李苟淡躺在那片绝对的虚无与孤寂的交界线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灼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砂砾。
他那双不久前还盛着一丝“安稳”的瞳孔,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紫阳圣地,没了。
那个他待了三年,扫了三年地,连内门都没踏足过的地方,就这么从天地间被干净利落地抹去。
他颤抖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储物戒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成了他混乱神魂中唯一的锚点。
戒指里的《紫阳仙典》。
那堆积如山的灵石与天材地宝。
这些东西此刻不再是传说中的逆天机缘,而是一块烧到赤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哆嗦。
这是赃物。
是灭门惨案唯一的“物证”。
一个杂役弟子,凭什么能从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下活下来?
一枚装着整个圣地底蕴的戒指,为什么“恰好”掉在他脚边?
不会有人信。
一个字都不会。
一旦被人发现,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某个无法想象的存在擒住。
搜魂。
夺魄。
榨干所有秘密,然后像碾死一只真正的蚂蚁,彻底从世间消失。
恐惧,是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结了他每一寸骨髓。
李苟淡一个激灵,身体的本能压过了脑海的空白,他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能留在这里。
必须跑。
他踉跄着,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崭新的外门弟子云纹道袍。
那淡紫色的布料,那曾带给他一丝归属感的云纹,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将道袍,连同那枚象征身份的木牌,用尽全身力气,一同扔进了那深不见底的琉璃状巨坑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紫阳圣地杂役弟子,李苟淡。
他从储物戒指里神念一扫,抓出一件最破旧、最不起眼的麻衣换上。布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却让他感到一丝虚假的安全。
他跪在坑边,双手刨起灰黑色的尘土,胡乱地抹在脸上、脖颈、手臂,直到将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那片废墟。
他朝着与紫阳圣地截然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茫茫荒野。
他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扔进人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名字。
王铁柱。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试图将它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如果这个名字不够用,那就再换一个。
赵大锤。
他开始像一只受惊的野狗,在修真界的边缘地带流窜。
他不敢去人多的坊市。
不敢踏入任何一座仙城。
更不敢靠近任何一个宗门势力的范围。
他只在最荒僻的山林里活动,将龟息功运转到极致,收敛全身每一丝气息,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枯木。
饿了,就从戒指里拿出一枚最低阶、灵气最稀薄的辟谷丹。
仅仅是为了维生。
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的命或许真的比石头还硬。
那场灾难之后,李苟淡这个名字,开始在诸天万界某些极高层次的小圈子里,作为一个禁忌的符号,隐秘地流传开来。
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岁月流转。
春去秋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李苟淡,或者说王铁柱,赵大锤……他换了太多名字,连自己都快记不清最初的那个了。
他始终恪守着自己的生存准则。
低调。
再低调。
戒指里的《紫阳仙典》他不敢看一眼,生怕上面的道韵泄露出一丝一毫。那些天材地宝他更不敢动用,仿佛那不是资源,而是引来杀身之祸的剧毒。
他就这样守着一座无法想象的宝山,每天啃着最低劣的丹药,过着野人般的日子。
这份极致的谨慎,和那与生俱来的、朴实到近乎愚钝的气质,终究还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让他进入了一位存在的视野。
那是一个黄昏。
残阳如血。
李苟淡跪在一座孤坟前,正用手笨拙地清除着坟头的杂草。
这坟是他自己堆的,里面空无一物。
只是他流浪太久,心中孤苦无依,便想着给自己立个念想,权当是祭拜前世的父母。
他一边拔草,一边絮絮叨叨地低语。
“爹,娘,儿子……铁柱又来看你们了。”
“最近还行,没惹事,也没被人欺负。就是……有点想你们做的饭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就在他的身后,空间没有一丝预兆地泛起涟漪。
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朴素道袍的老者。他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整个人却予人一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渊渟岳峙之感。
他已经在这里,静静地看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