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斯的目光在爱德华身上来回打量。
虽然眼镜和外套被宪兵扒了,但这个图书管理员贴身的马甲看起来布料不错,而且……他的僧袍领口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硬币之类的东西。
西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只要手脚干净点,这种神志不清的病号,醒来也只会以为是自己在路上丢了。
他悄悄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那是惯偷特有的动作,食指和中指修长且灵活。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
借着这个机会,西斯身体前倾,两根手指如同探囊取物的毒蛇,迅速伸向爱德华的领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距离布料还有三厘米的瞬间。
一直“昏迷”的爱德华,左腿膝盖突然极其自然地随着车身的晃动向外一歪。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看起来完全是无意识的肌肉松弛反应。
但这微妙的角度变化,恰好别住了西斯为了保持平衡而支在地板上的右脚脚踝。
与此同时,马车的车轮压过了一块凸起的青石板。
轰隆一下剧震。
失去了重心的西斯整个人向前扑去,但他伸出的那只手却因为惯性,狠狠地杵在了爱德华两腿之间的硬木坐板缝隙里。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骨裂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嗷——!!”
西斯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抱着那根呈现九十度诡异弯曲的食指,疼得冷汗直流。
而在他对面,爱德华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在他脑海中,一行细小的数据流刚刚隐去:
【目标肌张力解析完成】
【预判动作轨迹:右前倾15度】
【环境震动频率耦合:3.2秒后】
【最佳干预支点:左膝外旋】
【计算结果:目标指骨粉碎性骨折,盗窃中止】
这世上没有巧合,所有的意外都是蓄谋已久的必然。
接下来的旅程安静得可怕,只有西斯压抑的抽气声伴随着车轮的滚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嘈杂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岩石的轰鸣。
温度急剧下降,湿冷的空气顺着缝隙钻进来,带着海腥味。
“到了,下车!”
车门被猛地拉开。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浓雾灌入车厢。
爱德华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座矗立在悬崖孤岛上的庞然大物。
圣玛丽亚缄默修道院。
它就像一只巨大的灰色石像鬼,蹲伏在惊涛骇浪之中。
高耸的尖塔直插云霄,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密密麻麻的气孔像蜂巢一样排列在墙面上。
“姓名:爱德华·布莱克伍德。”
“编号:7-0-4。”
“状态:高危污染源。”
一名面无表情的黑衣执事拿着名册,如同清点货物一般念着。
随后,两名强壮的哑巴修士走上前,开始进行所谓的“入塔检查”。
爱德华的怀表、钢笔,甚至连那副用来掩饰锐利眼神的平光眼镜都被粗暴地摘走。
“等等,那是……”爱德华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眼镜,这不仅仅是伪装,更是他身为学者的最后一点尊严。
黑衣执事用手中的戒尺狠狠抽在爱德华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肿的印记。
“在这里,你不需要看清任何东西。”执事冷冷地说道,将眼镜扔进一旁的收纳筐里,“这是为了保护你不被幻觉逼疯。”
最终,爱德华身上只剩下那套粗糙得像麻袋一样的灰布囚服,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带下去。底层。”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西斯捂着断指,一脸怨毒地在前面带路。
他虽然恨不得把这个让他断了手指的倒霉蛋推下悬崖,但在这里他不敢造次。
他们沿着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不断深入。
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微弱的火把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三级台阶。
终于,在仿佛通往地心的漫长跋涉后,他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黑铁门前。
“进去吧,大少爷。”西斯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好享受这一千五百年的寂静。”
爱德华被一把推进了牢房。
轰——!
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像是棺材钉死的绝响。
在那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之前,爱德华看到这间所谓的牢房里,只有一张发霉的草席,和一个位于天花板角落、却被一尊狰狞石像死死堵住的通风口。
黑暗。
不是那种深夜关灯后的黑暗,而是一种如同实体般浓稠、能够吞噬一切感知的绝对虚无。
视觉在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爱德华站在原地,试图调整呼吸。
但很快,一种人类刻在基因深处的、对未知的原始恐惧,开始在绝对的静默中悄然滋生。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中,他甚至听到了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底部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