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带有黄色印记的银币被湿冷的泥土吞没,指尖残留的触感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
爱德华没有撤回手指,而是顺势让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像是彻底断了线的木偶。
“……爱德华?你能听见吗?看着我!”
艾琳娜的呼喊带着明显的颤音。
她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正在爱德华的脸颊上轻拍,掌心那层薄薄的茧摩擦着皮肤,带着一种粗糙的真实感。
爱德华没有立刻睁眼。
在他的视网膜内侧,那行淡蓝色的瀑布流正在疯狂刷新。
【当前状态:灵性枯竭(92%)】
【模拟方案:神经元过载性震颤】
【执行:模拟脑前额叶受损波段】
他控制着喉咙深处的肌肉,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眼睑剧烈抖动了几下,才极其艰难地撑开一条缝隙。
哪怕不用刻意伪装,此刻他眼中的世界也是重影的。
在那片混沌的视界中,艾琳娜那张沾染了黑灰与血迹的脸庞近在咫尺。
这位平日里被称为“染血白玫瑰”的处刑人,此刻眼中满是血丝,那是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与后怕。
“这就是……直视神明的代价吗?”艾琳娜感觉怀里的人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的手掌贴在爱德华的后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的皮肤滚烫,皮下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
那是爱德华利用【真理之译】逆向改写了颈动脉的供血频率,制造出的假象。
“只是……有点吵。”爱德华虚弱地动了动嘴唇,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太多的……声音……”
他必须这么演。
在这个充满异端审判庭的世界里,一个普通图书管理员如果毫发无损地搞定了一只旧日分身,等待他的将是解剖台;但如果是一个因为“灵性透支”而差点变成白痴的幸存者,那就值得同情与保护。
艾琳娜咬了咬嘴唇,伸手就要去解下腰间的急救药囊。
哒、哒、哒。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踩碎了废墟间的瓦砾。
那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靴,在这个满是黑水与尸块的广场上,干净得像是一种讽刺。
“令人感动的同僚之情,赫尔辛小姐。”
一个圆润而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在两人头顶响起。
艾琳娜猛地抬头,手按在剑柄上,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站在逆光处的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天鹅绒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留着修剪精致的山羊胡,胸前挂着那枚代表大图书馆最高权力的金质徽章——馆长费尔南多。
他的身后,并不是平日里的馆员,而是两队全副武装的教会宪兵。
“馆长?”艾琳娜皱眉,“这里是审判庭的封锁区。”
“不,这里是学术事故现场。”费尔南多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厌恶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摊正在缓慢蒸发的肉泥,“作为教会资产的管理者,我有权回收并保护每一本书籍——当然,也包括受损的管理员。”
他挥了挥手,两名宪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拉开了艾琳娜,架起了如同烂泥般的爱德华。
“他需要治疗!”艾琳娜试图阻拦。
“圣玛丽亚缄默修道院有着全教区最好的‘疗养’设施。”费尔南多微笑着,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在爱德华身上扫视,“对于这种精神受到严重污染的病患,绝对的安静与隔离,才是最好的药物。”
缄默修道院。
听到这个名字,装晕的爱德华心头微微一沉。
那里名义上是修道院,实际上是教会用来关押那些“知道太多但又不能杀”的特殊犯人的政治监狱。
费尔南多这只老狐狸,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要独吞这份活体样本。
“等等。”
就在宪兵要把爱德华拖走时,艾琳娜突然挣脱了阻拦,快步冲上前。
她从脖子上扯下一条银链,那上面挂着一枚造型古朴的十字架,中心镶嵌着一颗黯淡的红宝石。
那是赫尔辛家族世代相传的辟邪物,据说浸泡过某种高位魔物的血液。
“拿着这个。”艾琳娜不顾宪兵的推搡,强行把十字架塞进爱德华冰冷的手心里,声音急促,“它能帮你稳住理智,等我回总部述职完,我会去接……”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横插进来,一把扣住了那个十字架。
费尔南多依然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但他握着十字架的手指却极其用力,指节泛白。
“赫尔辛小姐,这件物品刚刚处于高浓度污染区,属于违禁圣物。”他慢条斯理地将十字架从爱德华无力的指缝中抽走,随手丢给了身后的侍从,“必须经过净化流程才能归还。这也是为了布莱克伍德先生的安全着想。”
艾琳娜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家族的责任和审判庭的召回令让她无法在此刻拔剑。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德华被拖向那辆漆黑的、没有任何窗户的特制马车。
“活下去,爱德华。”她最后喊道。
爱德华垂着头,凌乱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在没人看到的角度,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握过十字架的掌心,那里残留着一抹微不可察的红宝石粉末——他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解析并刮取了上面最核心的铭文结构。
车门轰然关闭。
黑暗瞬间笼罩。
这是一辆专门用来押运重刑犯的囚车,内壁包着厚厚的铅层和隔音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怪味。
“咳……那个,兄弟,往那边挪挪。”
一个猥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光,爱德华看清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那是个穿着粗布僧袍的瘦小男人,眼珠子乱转,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一看就是个习惯在阴沟里讨生活的老鼠。
引路僧,西斯。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家伙入教前是个惯偷,后来为了躲避仇家才剃了头。
费尔南多派这么个人来押运,显然没安好心。
马车开始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爱德华靠在车厢角落,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无力地摆动着,看起来就像个彻底昏迷的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