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也是最冰冷的裹尸布。
那辆偷来的皮卡在荒原上颠簸,车灯早已熄灭,只靠着一线稀薄的月光辨认着方向。身后,农场的火光被地平线吞没,但那股浓烈的、混杂着焦炭与血肉的腥臭味,却仿佛跗骨之蛆,钻进车厢的每一个缝隙,黏在罗根的皮肤上。
车里死寂。
劳拉蜷缩在副驾,怀里紧紧抱着查尔斯的尸体,小小的身躯绷成一张弓。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仿佛这样就能留住老人身体里最后一点余温。
罗根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血痂与新的伤口在他手背上交错纵横,每一次转动方向盘,都有皮肉被撕裂的痛感传来。
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所有感官,都麻木了。
不知开了多久,直到汽油耗尽,车子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彻底趴窝。
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
罗根下了车,沉默地打开副驾车门。他没有看劳拉,只是伸出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温柔,将查尔斯那轻飘飘的、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接了过来。
他抱着他,走向那条无名小溪。
荒野边的一条无名小溪旁。
罗根跪在湿冷的泥地里。
他面前是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土坑。那是他用自己的利爪,一爪一爪,硬生生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坑里,躺着那个曾经搅动世界风云,指引了全世界变种人,也指引了他浑噩一生的导师——查尔斯·泽维尔。
没有华丽的墓碑。
没有肃穆的悼词。
只有溪流单调的冲刷声,和在旷野里盘旋不休的、鬼哭般的风声。
罗根丢掉了那把从皮卡上找到的工兵铲,直接用手去刨土。冰冷、潮湿的泥土混杂着血污,填满了他的指甲缝。他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一捧,又一捧,将黄土覆盖在那个老人瘦削的遗体上。
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劳拉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她怀里抱着那本查尔斯生前送给她的漫画书,书页被她攥得起了皱。她沉默地低着头,看着泥土一点点将那个给了她短暂温暖的老人彻底掩埋。
当最后一捧土落下,坟包被粗糙地堆起。
那一刻,罗根的心跳似乎也随着那具身体,一同被深埋进了地底。
他颓然坐在坟头,背对着那座新坟,看着在月光下泛着鳞光的溪水。他眼中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黑与白的灰烬。最后的一点光亮,熄灭了。
这就是结局吗?
一句破碎的低语从他唇边溢出,立刻被呼啸的寒风撕成碎片,卷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必须继续前行。
加布里埃拉留下的坐标,是最后的坐标。
伊甸园。
一个听起来就像是谎言的名字。
徒步,搭车,躲避每一个可能的视线。地图上的距离在脚下被无限拉长。罗根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他不再流血,伤口在自愈因子的作用下缓慢地弥合,但他的灵魂,却在无声地溃烂。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他们抵达了坐标所示的山脚下。
按照原本的设想,那里或许是一个戒备森严的秘密基地,墙壁上架着机枪,地下是坚固的堡垒。又或者,是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有着温暖的木屋和充足的食物。
可当他们登上山顶,穿过一片稀疏的林木,眼前的景象,击碎了所有幻想。
那只是一个小型营地。
几顶破旧的帐篷,一个摇摇欲坠的树屋,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一群孩子围坐在火边,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起来比劳拉还要稚嫩。他们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衣服,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警惕、茫然,以及深深的恐惧。
这些,就是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全部幸存者。
没有组织。
没有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