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榜的画面流转得飞快,那些岁月的碎片在众生眼前交织。
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在血色荒原上留下的长长影子,仿佛被时光拉伸,跨越了山川与四季。
转眼间,三年的时间便过去了。
当初那个在死人堆里抢食,瘦骨嶙峋、满眼都是狼崽子般狠劲的小乞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干净布裙,梳着双丫髻,眉眼间透着一股灵动活泼的小姑娘。
她跟在苏长青的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苏长青并没有依循任何宗门规矩,正儿八经地收她为徒。
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在绝路之上被自己捡回来的可怜小跟班。
他带着她,在九州的山川河流间漫无目的地游历。
苏长青的目的很简单。
他想用这世间最壮丽的风景,去洗刷她记忆中最肮脏的画面。
他想用一段宁静安稳的生活,去消解她心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
金榜画面之中,苏长青每日的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到了某种闲适得令人发指的地步。
有时,他会寻一处大江,在江边崖石上垂钓,一坐便是一整天,鱼钩上甚至没有挂饵。
有时,他会带着祝玉妍,一步踏出,身形便出现在千丈云海之上,于那翻涌的云涛间信步漫游。
祝玉妍总是耐不住性子,缠着他,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长青哥哥,你教我武功好不好?”
“我要学你那一招,一挥袖子,坏人就都变成灰飞走了!”
每当这时,苏长青总是笑着摇摇头。
他伸出手,揉乱她刚梳好的头发,引来一阵不满的娇嗔。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和。
“小丫头,这世间的武学,十之八九都带着戾气。”
“你的命格太硬,心性太绝,学那些东西,伤人之前会先伤己,反而会害了你。”
苏长青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门。
他教她如何辨认山间的草药,如何用最简单的炊具烹饪出美味的食物,如何在一呼一吸间感受风的流动,如何顺从自己的心意,如何取悦自己。
他曾指着天边的流云对她说。
“你看那云,聚散随心,从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他又指着山涧的溪流。
“你看那水,遇石则绕,从不与任何东西硬撼,却能最终汇入江海。”
“活着,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在这有限的时光里,让自己快活。”
这种理念,在当时的道家主流看来,是离经叛道的“任性”与“自我”。
但在苏长青眼中,这才是通往长生真正的根基。
然而,苏长青显然低估了。
他低估了一个从尸山血海、人性炼狱中爬出来的孩子,那颗早熟且扭曲的心,究竟是怎样理解这个世界的。
此时的祝玉妍,每天都在看着。
她看着苏长青在游历途中,随手一指,便将一头为祸一方、让整个王朝都束手无策的千年妖兽镇压在山川之下。
她看着苏长青面对一支气焰滔天的虎狼之师,仅仅是一言,便让那千军万马肝胆俱裂,人仰马翻地溃退。
她看着他。
那双曾经只有迷惘的眼睛里,最初那份纯粹的感激与依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仰望中,不知不觉地变了质。
那是一种病态的、偏执到了极点的占有欲。
在她看来,师父是神。
是行走在人间,却不染半点尘埃的仙。
而她自己,无论被洗得多干净,骨子里依旧是那片荒原上的污泥,是地上的尘埃。
她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不拥有足以匹配师父的力量,如果不站到那个无人可以企及的巅峰,她将来,一定会再次被丢进那个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地狱里。
这种念头,像毒藤一样,日夜缠绕着她的心。
终于,有一天,苏长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站在山巅,遥望远方,眉头微蹙。
“此处地脉有些异动,我去去就回。”
临行前,他看着一脸紧张的祝玉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