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嘶吼,不似人声,更像是被囚禁了三百年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发出的第一声混杂着痛苦与狂怒的咆哮。
整个不良人总舵的地下密室,在这声咆哮中剧烈哀鸣。
墙壁之上,坚硬的岩石像是脆弱的蛛网,寸寸崩裂。
袁天罡那具常年佝偻,仿佛承载着整个大唐阴影的身躯,在这一刻,轰然挺直!
三百年的修为,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城府与算计,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他不是什么算尽天机的神明。
他不是什么俯瞰众生的执棋者。
他甚至……连那个人的徒弟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三百年前,在洛阳街头,侥幸窥见了神迹一角的……乞食者。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将他三百年来用孤高与自负铸就的道心,斩得粉碎!
也就在这癫狂的气息席卷长安地底的同时,天穹之上的金榜,画面再度流转。
那古奥沧桑,仿佛拨动着命运轮盘的音律,再一次响彻九州。
世间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从现世的震撼中抽离,拽回到了那三百年前的雨幕。
大唐,神都,洛阳。
那时的洛阳,远没有后世那般沉稳厚重,繁华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一股末世般的颓废与疯狂。
长街之上,大雨如注,冲刷着青石板上的污秽,却冲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画面聚焦于一处偏僻的街角。
一家门板都快要烂掉的当铺屋檐下,一个身影正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那是一个少年。
看骨相,约莫十七八岁。
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道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头顶用一根劣质木簪固定的发髻早已歪斜,几缕湿透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上,更显狼狈。
最刺眼的,是他脚下那双布鞋,鞋头已经破开了一个大洞,几根脚趾在冰冷的雨水中泡得发白。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张四条腿都不一般齐的破木桌。
桌上,一叠受潮的竹签散乱着,旁边一张写着“铁口直断”、“算尽前程”的白幡,被雨水打湿,字迹晕开,歪歪扭扭,充满了廉价的江湖气息。
金榜之下,一行大字缓缓浮现。
【袁天纲】
(后更名为:袁天罡)
整个九州,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为了躲雨,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
这就是……不良帅?
这就是那个以一人之力,为大唐延续三百年国祚,被无数帝王奉为神明的袁天罡?
此时的他,哪里有半分后来那生杀予夺、阴沉霸道的影子。
他更像一个走投无路,只能靠着从长辈那里学来的几句察言观色的口诀,在街头巷尾胡诌乱侃,骗取几个铜板果腹的小骗子。
一个……神棍。
画面流转。
似乎是由于他的卦算得实在太过拙劣,几个被骗了钱财的市井壮汉发现了他。
“小骗子,找到你了!”
“还我血汗钱!”
一声怒吼,少年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他想也不想,一把抄起自己的破桌子和竹签,转身就跑。
他抱着那堆吃饭的家伙,在满是积水的长街上亡命飞奔,身后是几个壮汉的怒骂和追赶。
他跑得跌跌撞撞,溅起的水花混杂着泥浆,将他本就褴褛的道袍弄得更加污浊不堪。
“哈哈哈!这就是不良帅?”
“天啊,他居然还被凡人追着打,太丢脸了!”
“这反差……我有点接受不了,我一直以为大帅生来便是神人!”
现实世界中,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阵哄笑。
尤其是那些曾被不良人支配过恐惧的江湖门派,此刻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三百年的阴影,仿佛在这一刻都消散了不少。
然而,这份哄笑并未持续太久。
画面中,少年袁天罡慌不择路,一头冲进了一条死胡同。
“咚!”
他怀里的破桌子掉在地上,摔得散了架。
他转过身,看着堵在巷口的几个壮汉,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他靠着湿冷的墙壁,缓缓滑倒在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一顿足以要了他半条命的毒打。
也就在这一刻。
嗡——
那诡异的静止感,再一次笼罩了整个金榜画面。
巷口那几个壮汉高高扬起的拳头,脸上狰狞的表情,被彻底定格。
飘摇的雨丝,悬停于半空,不再落下。
整个世界,化作了一副寂静的琥珀。
唯一的“动”,来自于巷口。
一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