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自那片冻彻天地的极北冰原,从那十万撼动九州的汉家英灵之上,缓缓拉回。
终南山。
长生观。
那条通往山巅、不知被多少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古阶之下。
一个身影,独自拾级而上。
他,便是袁天罡。
那个在大唐疆域之内,一言可动风云,一念可决生死的男人。那个让无数江湖豪门、世家权贵闻之色变,夜不能寐的不良帅。
此刻,他却敛去了所有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气焰。
他甚至没有穿那一身标志性的、象征着无上权势的玄黑官袍,只着了一件寻常的深色布衣,朴素得如同一个即将还乡的寻常老者。
他将身上唯一的褶皱抚平,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严谨。
没有随从。
没有仪仗。
身后那三千名足以踏平任何一个顶尖宗门的不良人精锐,被他远远地留在了山道下方,不得再近一步。
这是朝圣。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朝圣。
在距离那扇古朴的道观大门还有整整十丈的位置,袁天罡的脚步,精准地停了下来。
分毫不差。
他站在那里,山巅的寒风吹动着他灰白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雾气。
那双曾洞察三百年国运兴衰、看透了无数人心鬼蜮的手,此刻正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冰冷的触感传来。
那是一副扣在他脸上数百年,早已与血肉生长出某种诡异联系的铁制面具。
这面具,是不良帅。
这面具,是冷酷,是神秘,是行走在阴影中的无冕之王。
他用指尖,一点一点,将面具的边缘从与皮肉的嵌合处剥离。
“咔。”
一声轻响。
面具被缓缓摘下。
面具之下,不再是不良帅。
只剩下一个毁了容的、苍老的道人。
那是一张被丹毒侵蚀得不成样子的脸。扭曲的血肉沟壑纵横交错,狰狞的疤痕爬满了每一寸皮肤,足以让任何直视它的人在噩梦中惊醒。
可就是这样一张可怖的面容,在袁天罡那双早已被泪水浸润的眼眶映衬下,却透出一种洗尽铅华的虔诚。
甚至,还有一丝独属于孩童的、面对严父时的惶恐与孺慕。
他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道观大门,仿佛能够穿透门板,看到那个端坐于光阴之中的身影。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
深吸了一口终南山清冽却又熟悉的空气。
下一刻,双膝一弯。
噗通!
这位权倾朝野、足以与帝王分庭抗礼的狠人,就这么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碎裂的积雪与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瞬间传遍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他俯下身。
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个标准到了极点的三叩九拜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