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叩首,都仿佛要将这数百年来积压在灵魂深处的骄傲、权欲、疲惫与悔恨,尽数砸进这山石之中。
“不肖弟子,袁天罡……”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那个阴沉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嗓音。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以至于甫一出口,就带上了撕裂般哭腔的颤音。
“给师尊……请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道之下,那三千名身披甲胄、气息森然的不良人精锐,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沉闷的巨响。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倒。
一面面绣着狰狞“不良”二字的大旗,被旗手们恭敬地放倒,平铺在雪地之上。
这是这支大唐最锋利的暗刃,所能表达的最高敬畏。
这一幕,如同滚雷,瞬间被周围山林中无数潜藏的眼线捕捉。
一道道加急的密信,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速度,被送往九州各地。
天下,再度为之震动。
那个能在大唐废立君主、让武林盟主都只能屏息聆听的袁天罡,在那个叫苏长青的男人面前,竟卑微到了这个地步。
他跪在那里,如同一尊忏悔的石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道观的大门,露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个硕大的白色猴头,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那头白猿。
它那双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眸子,带着几分人性化的审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跪在雪地里的袁天罡。
它似乎是想起了点什么。
或许是几百年前,这个老头还是个半大小子时,在观里偷看它洗澡被抓了个正着的糗事。
白猿的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丝不屑。
它没好气地从身后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早就掉了大半鬃毛、光秃秃的破扫帚。
然后,对着袁天罡的脸,直接扔了过去。
破扫帚在空中划过一道毫无美感的弧线,啪嗒一声,掉在了袁天罡的面前。
袁天罡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那把比乞丐手里还要破烂的扫帚,整个人却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又仿佛是得到了世间最顶级的封赏。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无比珍重地,将那把扫帚捧了起来。
下一秒,压抑了许久的泪水,决堤而出。
“多谢猴兄!”
“多谢猴兄引见!”
他喜极而泣,对着那只猴头,又是一个响亮的叩首。
他太懂了。
他太了解自家师父的脾性了。
让他扫地,就代表师父还认他这个记名弟子。
如果师父真的动了怒,他今天恐怕连踏上这座终南山的资格都没有,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碾成齑粉。
袁天罡当即脱掉外袍,只留一件单薄的内衫。
凛冽的寒风刮在他身上,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心安。
他拿着那把破扫帚,从最低的一级台阶开始,一寸一寸,极其认真地清扫着台阶上的残雪与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那种神情,仿佛他扫的不是雪。
而是在清扫这三百年来,堆积在自己心头,那些早已发霉、变质的权欲与浮躁。
就在这时。
道观之内,一阵极其轻盈的脚步声,缓缓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