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的画面陡然一转。
先前的激战与对峙,那撕裂空气的掌风,那蕴含着佛理与妖气的咆哮,都随着这一转而暂时隐去。
光影回溯。
时间,倒流至天命人踏入这片山域的那一刻。
那瘦小却坚韧的身影,已然踏入了那片被黑风笼罩的诡异山脉。
黑风山。
诸天万界观众的记忆中,此地应是妖气冲天,怪石嶙峋,是藏污纳垢的凶险之地。
可眼前的景象,却呈现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宁静。
风是寂静的。
山林间没有鸟兽虫鸣,只有风穿过枯枝败叶的单调呜咽。
画面中,那座记忆里残破不堪的黑风洞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伟壮丽、香火鼎盛的观音禅院。
金色的琉璃瓦在天际唯一的暗淡光源下,闪烁着虚伪的光芒。
晨钟暮鼓之声在山谷间回荡,沉闷,压抑,不带半点祥和,只有一种精准到毫厘的机械与冰冷。
这里,仿佛真的是一片佛门净土。
镜头缓缓推进,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推开了那扇由整块巨木雕成的沉重大雄宝殿之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禅院里,刺耳得惊心。
殿门之后的光景,让诸天万界所有观者,都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在那高高的莲台之下。
在那本该是高僧讲经的位置上。
一个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怪物,正盘膝而坐。
黑风山的头领。
昔日的黑熊精。
他此刻的打扮,扭曲到了极致。
那漆黑如墨、布满粗硬鬃毛的兽躯上,竟然堂而皇之地披着一件锦襕袈裟。
袈裟宝光氤氲,流光溢彩。
每一根金丝银线都流淌着无法被玷污的神圣气息,那是佛门至高无上的信物。
可现在,它却紧紧裹挟着那具充满原始妖性的躯体。
神圣的刺绣被粗壮的肌肉撑得变形,圣洁的宝光照亮的,是兽类蓬松的体毛与虬结的筋骨。
黑熊精双目微闭,口中吐出的梵音清晰而宏大。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他的声音庄严、纯粹,带着一种深沉的佛性。
他正在给下方的众僧讲授精妙的佛理。
莲台之下,数百名僧人身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垂首聆听,神情肃穆。
可他们的肃穆之中,却透着一股麻木。
仿佛不是在聆听佛法,而是在忍受某种酷刑。
那种宝相庄严的姿态,那种对佛法微言大义的精辟见解,那种字正腔圆的禅意……
这头妖魔,竟然比那些在正统西游世界中苦修百年的老和尚,还要像一位得道高僧。
荒谬。
极致的荒谬感,让无数观众感到一阵阵眩晕与恶心。
妖在讲经。
僧在聆听。
神圣的禅院,成了妖魔的道场。
正统西游世界,南海普陀山。
莲台之上的观音菩萨,看着天幕中那个扭曲世界的“自己”的禅院,看着那个本该被自己收为守山大神的黑熊,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古井无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虽曾收这黑熊为守山大神,但在那个扭曲的世界里,这头黑熊显然已经堕入了更深的贪婪与因果。
他不再是那个只爱袈裟的痴迷者。
他想要的,是袈裟所代表的一切。
天幕画面中,讲经的黑熊精,话语一顿。
他睁开了眼。
那双本该浑浊的熊目,此刻却透着一种伪装的清澈。
可就在他讲经的间隙,眼神中偶尔闪过的,并非普度众生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