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排山倒海的钢铁洪流缓缓淡出画面,当那震耳欲聋的工业轰鸣渐渐归于沉寂,天幕之下,是死一般的宁静。
无数帝王将相,无数文人墨客,依旧沉浸在那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赵匡胤的萧索与茫然,并非个例。
那是所有农耕文明的统治者,在窥见未来一角后,共同的悲哀与无力。
他们引以为傲的城墙,在那名为“坦克”的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如沙堡。
他们百战百胜的精锐之师,在那碾碎一切的履带面前,卑微如蝼蚁。
时代,真的不同了。
就在这股压抑到极致的氛围中,天幕的色调,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冰冷的,象征着钢铁与杀伐的银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粘稠、宛如永夜的纯黑。
画面中,不再是平原与厂房。
一边是黄沙漫天,一望无际的广袤沙漠。
另一边是波涛汹涌,深不见底的蔚蓝海洋。
在这两种代表着荒芜与隔绝的绝境之上,一座座擎天巨柱般的钢铁造物拔地而起。它们如同巨人手中的钉子,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深深地扎入地壳的最深处。
那是钻井平台。
紧接着,一道浑浊的、漆黑的液体,从地底深处被源源不断地抽出,汇聚成河。
“这种黑色的、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在古代常被误认为是无用的石漆,但在后世,它被称为‘工业的血液’。”
苏奕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宏大,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
工业的血液!
仅仅五个字,就让刚刚才被“工业”这个词震撼到麻木的古人们,心脏再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血液,是生命之源。
难道说,驱动那些钢铁巨兽的,并非人力,也非神魔,而是这种……黑色的液体?
天幕的画面,立刻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那粘稠的黑水,被送入一座座更为复杂、管道纵横交错的钢铁巨城之中。经过一道道凡人无法理解的工序,它开始了华丽到令人炫目的变身。
一部分,化作了清澈或淡黄的燃油。
画面一闪,先前那驰骋平原的坦克集群,油箱被加满,引擎发出震天的咆哮,以更狂暴的姿态碾压大地!
画面再闪,那翱翔天际的钢铁飞鸟,机翼下的引擎喷出炽热的尾焰,撕裂云层,直冲九霄!
画面又一闪,那横渡汪洋的钢铁巨舰,烟囱喷出滚滚浓烟,庞大的身躯劈开万顷波涛,组成无敌的舰队!
另一部分,化作了铺满大地的沥青。
曾经泥泞不堪、车马难行的土路,被一条条平坦、宽阔、漆黑如墨的柏油马路所取代。无数名为“汽车”的铁壳造物在上面风驰电掣,日行千里不再是梦想。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人们身上五颜六色、轻便耐穿的化纤衣物。那些布料的光泽与质感,远超最顶级的丝绸。
甚至,它还化作了田地里的肥料与农药。
画面中,一片贫瘠的土地,在撒下一些白色颗粒后,原本枯黄的禾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翠绿。粮食的产量,在屏幕一角用一个刺目的数字疯狂向上翻滚,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所有农官都为之窒息的数字上。
产量,翻了数倍!
这已经不是技术,这是神迹!
大宋位面。
汴京,一处清雅的宅邸内。
一位须发半白,气质儒雅的学者,正伏案整理着他毕生的心血——《梦溪笔谈》。
他就是沈括。
当天幕上出现那黑色液体时,他的手便停住了。
当“石漆”二字出现时,他的呼吸陡然急促。
当那黑水展现出种种神异,化作燃油,化作衣物,化作神肥时,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宣纸上,染开一团墨迹。
他曾在古籍中,在出使的途中,亲眼见过这种东西。
当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此物的不凡,甚至在自己的著作中,用一种近乎预言的口吻,写下了那句惊世骇俗的断言。
“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
这句话,曾引来不少同僚的哂笑,认为他不过是又在记录些奇闻怪谈。
可现在……
天幕上的一切,都在印证着他的预言!
不,天幕所展示的未来,比他最大胆的想象,还要宏伟万倍!
沈括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那是一种极致的狂喜,一种跨越了千载光阴,终于寻得唯一知音的巨大共鸣!
“果然!果然如此!”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指着天幕,用嘶哑却无比亢奋的声音大喊起来。
“这石漆之中,竟然蕴含着改天换地的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