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意渐浓。
沈玉儿被良吉推搡着关进了柴房,破旧的木门“哐当”一声落了锁,铁环撞击门板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柴房里堆满了干枯的柴火,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角落里结着蛛网,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得人皮肤生疼。
她蜷缩在柴草堆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落在粗糙的布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白日里良吉那尖利刻薄的话语,父亲木讷闪躲的眼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剜着她的心。
做妾?嫁给肖阳那个残暴成性的纨绔?
沈玉儿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性子温和,却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再三叮嘱她要好好活着,要活出个人样来,她不能就这么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逃,一定要逃!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整个心房。她抬起头,借着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这间逼仄的柴房。门被锁死了,窗户上钉着几根朽坏的木条,看起来并不牢固。
沈玉儿定了定神,擦干脸上的泪水,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她走到窗下,伸手轻轻晃了晃那些木条,指尖触到的地方,腐朽的木屑簌簌掉落。她咬着牙,用肩膀一下下撞向那扇木窗,沉闷的声响在柴房里回荡,惊得墙角的老鼠“吱吱”逃窜。
一下,两下,三下……
肩膀撞得生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不敢停。身后是万丈深渊,往前跑,才有一线生机。
终于,“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木条断裂开来。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不多时,窗户上便被她撞出了一个足以容身的洞口。
沈玉儿顾不上肩膀的疼痛,手脚并用地从洞口爬了出去。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不敢停留,辨了辨方向,朝着后院的角门跑去。那里是沈家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守门的老仆夜里也会偷懒打盹。
果然,角门处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老仆早已不知所踪,门闩只虚虚地插着。沈玉儿屏住呼吸,轻轻拔开门闩,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巷子钻。脚下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硌得她的脚底生疼,单薄的布裙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寒意透过布料,钻进骨髓里。可她只是拼命地跑,跑过一条又一条幽深的小巷,直到身后沈家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敢放慢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将至。
沈玉儿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觉得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街道,心里一片惶恐。她自幼长在深闺,从未出过远门,如今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琴声清越婉转,如高山流水,又似空谷幽兰,听得人心里莫名一静。沈玉儿循着琴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座清幽的宅院,院门半掩,院内种着几株翠竹,晨光熹微中,透着一股雅致脱俗的气息。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院门没有关严,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探头往里望去。
只见庭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白衣男子。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墨发如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晨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温润柔和的轮廓,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线温润,竟是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
他正垂着眼,指尖轻抚着琴弦,神情专注而宁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与这清晨的庭院融为一体,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沈玉儿看得有些呆了,竟忘了要躲开。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白衣男子的指尖微微一顿,琴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庭院的翠竹,落在了门口那个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却难掩倾城之貌的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
潘笙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他放下手中的琴,站起身,声音清润如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姑娘,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玉儿这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连忙低下头,局促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我……我……”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地朝着门外倒了下去。
潘笙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他微微蹙眉,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单薄的衣衫,眼底的关切更浓了几分。
“姑娘?”
沈玉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只记得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眸,像极了母亲在世时,看她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