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镇的秋来得悄无声息,一夜西风过后,镇外的山林便染了层斑斓的红。墨韵斋窗前的竹林,也添了几分萧瑟,竹叶簌簌飘落,积了窗下薄薄一层。
沈玉儿的日子过得愈发平静。她临摹的古籍、绘制的兰草图,在镇上渐渐有了名气,常有邻镇的文人墨客专程赶来求购。苏老板乐得合不拢嘴,给她涨了月钱,还特意在后院辟出一间宽敞的画室,让她安心创作。
闲暇时,沈玉儿会去镇尾的老妇人家坐坐。老妇人姓王,那日被救醒后,便常惦记着她,总差儿子送来些自家种的青菜、晒的柿饼。沈玉儿也不推辞,每次去,都会给王婆婆带一幅小画,或是帮她读几页话本。
这日午后,沈玉儿刚给一幅兰草图题完款,就听见铺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却不是王婆婆的儿子,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捆木柴,额角还淌着汗。
“沈姑娘,”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牙,“俺是山脚下那间茅屋的,俺家……俺家先生让俺给你送些木柴来,说秋深了,山里的寒气重,你夜里作画,也好烤烤火。”
沈玉儿的心,轻轻一颤。
她不用问,也知道那“先生”是谁。
清溪镇不大,山脚下那间荒废的茅屋忽然住了人,镇上早有传言。有人说那是个落魄的书生,有人说他是避祸的旅人。沈玉儿虽从未去过,却也能猜到,那是辰胤的落脚处。
她看着汉子肩上的木柴,都是劈得整整齐齐的青冈木,烧起来耐燃,烟又小。想来是他一根根劈出来的。
“替我谢过你家先生。”沈玉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只是我这里不缺木柴,劳烦你……”
“沈姑娘你就收下吧。”汉子挠了挠头,憨声道,“俺家先生说了,你要是不收,俺就得把木柴再扛回去。这山路难走,俺这肩膀,可经不起来回折腾。”
沈玉儿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模样,终究还是松了口:“那就多谢了。”
汉子喜笑颜开,连忙将木柴搬进后院的柴房,又细细码好,这才擦着汗告辞。
沈玉儿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柴,心里五味杂陈。
他还是这般,用着笨拙的方式,默默对她好。
没有算计,没有强求,只是一份小心翼翼的关怀。
入夜后,气温骤降。沈玉儿在画室里点了一盆炭火,青冈木烧得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映亮了满室的墨香。她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堆木柴上,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辰胤在江南竹院里,为她劈柴生火的模样;想起他在行宫的寝殿里,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朕陪你”的模样;想起他在墨韵斋外,眼底满是绝望与哀求的模样。
那些温柔,那些算计,那些伤痛,终究是真实存在过的。
沈玉儿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走到窗前。
她望向镇外的方向,夜色沉沉,山林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那间茅屋,就藏在山林深处,像一颗被遗忘的石子。
她不知道,辰胤在那间茅屋里,过着怎样的日子。
也不知道,他的守望,会持续到何时。
炭火的暖意,渐渐漫过四肢百骸。沈玉儿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衣衫,眼底的平静里,终于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或许,有些过往,不必刻意遗忘。
或许,有些伤害,也并非不能释怀。
只是,她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去抚平心底的伤痕;需要时间,去看清自己的内心;需要时间,去决定,是否要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映着满室的兰草图,透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清溪镇的夜,安静而绵长。
而那份悄然滋生的暖意,正顺着秋夜的风,一点点,漫过岁月的沟壑,漫过人心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