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乱葬岗上弥漫着潮湿的腐土气息，混合着僵尸尸体化骨时散发出的淡淡焦臭。白朴瘫坐在泥地里，背靠着一块歪斜的墓碑，胸膛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开裂，鲜血混着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左臂被僵尸抓过的位置，三道乌青的爪痕正隐隐作痛，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尸毒入体……”白朴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那本《茅山术法精要详解》。书页被雨水泡得发胀，但他还是颤抖着手翻到第一百二十页，“紫僵之毒，性阴寒，侵经络，三日不治则毒发攻心……解毒需糯米敷创，配以雄黄酒内服……”
他苦笑一声。
糯米？雄黄酒？
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上哪找这些东西？
远处传来脚步声。
白朴猛地抬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雨后的乱葬岗雾气氤氲，三道模糊的人影正从东边的小路走来，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色。
“有人？”白朴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那三人走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二十丈外。借着灯笼的光，白朴看清了他们的模样：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道袍，腰系黑色布带，脚踏千层底布鞋。他身形瘦削但挺拔，面容严肃，两道浓眉下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左边那个约莫二十岁，身材高挑，眉眼灵动，正东张西望；右边那个稍胖些，二十二三岁模样，憨厚脸上带着几分胆怯，紧紧跟着中年男人。
“师父，这地方阴气真重。”高挑年轻人小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
“废话，乱葬岗阴气能不重吗？”中年男人头也不回，“让你平时多用功，你偏要偷懒。看看这地势——”他抬手指向白朴刚才战斗的方向，“三面环山，一面邻水，地气聚而不散，最易养尸。”
“师父，那边好像有人！”稍胖的年轻人突然指着白朴的方向喊道。
三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白朴心脏猛地一跳。他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
中年男人脚步一顿，灯笼往前探了探。昏黄的光照亮了白朴狼狈的模样——浑身泥泞，衣衫破烂，胸口三道爪痕触目惊心。更刺眼的是他身边那具正在缓缓化为白骨的僵尸，以及插在尸骨嘴里的桃木剑。
“僵尸？！”高挑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
中年男人眼神一凝，快步上前。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白骨，又伸手摸了摸骨头上残留的紫色霉菌，眉头越皱越紧：“紫僵……刚被诛灭。”他抬头看向白朴，目光如电，“小友，这僵尸是你杀的？”
白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站起身，绕着白骨走了一圈，目光在白朴身上那三道爪痕停留片刻，“尸毒入体，再不处理，性命难保。”
“师父，这人伤得不轻啊。”高挑年轻人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白朴，“穿的什么衣服？怪里怪气的。”
白朴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这套穿越带来的现代服装，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有多突兀。
中年男人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糯米。他抓出一把，不由分说按在白朴手臂的伤口上。
“滋——”
糯米触到乌青伤口的瞬间，冒出丝丝黑烟，发出烙铁烫肉般的声响。白朴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忍一忍。”中年男人声音沉稳，“紫僵尸毒必须用糯米拔除，否则毒入骨髓，大罗金仙也难救。”
白朴咬紧牙关，看着那些洁白的糯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发焦。剧痛过后，伤口处的乌青竟然真的淡了几分。
“多谢……前辈。”白朴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
中年男人没应声，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撒在白朴伤口上。“雄黄粉，能抑尸毒扩散。”他做完这些，才直起身，重新打量白朴，“你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何深夜独自在此？”
“我……”白朴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大纲设定，他应该编造一个“海外茅山”的身份，但眼下这情形，直接说出来对方会信吗？
“师父，你看他的桃木剑！”高挑年轻人突然蹲下身，从僵尸嘴里拔出了那柄剑。他举到灯笼下，借着光看清了剑柄上的刻字，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这上面刻的啥……Madein……茅山？”
中年男人接过剑，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摩挲着剑柄上的刻字，又仔细端详剑身纹理，半晌才沉声道：“桃木是百年雷击木，炼剑的手法也是正统茅山路数，但这刻字……”他看向白朴，眼神里满是疑惑，“小友，可否解释解释？”
白朴心里叫苦。这剑是穿越带来的，他哪知道为什么刻着“Madein茅山”？可现在不说点什么，恐怕更引人怀疑。
“这……这是家师特制的。”白朴硬着头皮开口，声音虚弱但尽量保持平稳，“晚辈白朴，家师乃是海外茅山一脉，常年漂泊南洋。这‘Madein茅山’……是家师与西洋工匠切磋后，仿西洋器物标注产地之法所刻，意为‘茅山制造’。”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中年男人的表情。对方眉头微挑，似乎对这个说法将信将疑。
“海外茅山？”中年男人沉吟道，“贫道林九，人称九叔，执掌任家镇义庄。茅山各脉传承，贫道虽不敢说尽知，但也略有耳闻。从未听说有什么海外一脉。”
“家师常年漂泊，鲜与中原同道往来。”白朴赶紧补充，“此次命晚辈回归故土，便是要重续香火，将海外所学传回中原。”
九叔盯着白朴看了许久，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白朴强作镇定，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罢了。”九叔终于开口，将桃木剑递还给白朴，“你诛杀紫僵，虽手法生疏，但总算没让它为祸一方。先随我回义庄疗伤，其他事容后再说。”
白朴心中一松，刚要道谢，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还有僵尸？！”稍胖的年轻人吓得往后一跳。
九叔脸色一变，转身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三十丈外，另一座坟堆正在松动，坟土“簌簌”往下落。
“文才，秋生，准备家伙！”九叔厉声道。
“是，师父！”两个年轻人齐声应道。高挑的秋生从背上解下一个长条布包，飞快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卷墨斗线；稍胖的文才则从腰间摘下一串铜钱，手指翻飞间，已将铜钱串成一把短剑模样。
白朴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专业选手的装备？
那座坟堆彻底炸开。
又一具紫僵站了起来。这一具比刚才那具更高大，皮肤紫得发黑，指甲更长，眼眶里的眼珠浑浊中泛着血色。它仰天发出一声咆哮，震得周围墓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刚尸变就如此凶悍？”九叔神色凝重，“不对，这僵尸吸过月华，已近黑僵！”
话音未落，僵尸已朝他们扑来！它动作比白朴对付的那具快得多，双脚蹬地，竟一跃两丈，带起一阵腥风！
“退后！”九叔一把将白朴往后推开，自己却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