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任家镇西头那栋独门独户的老宅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白朴提着灯笼站在李寡妇家门前，抬头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老陈躲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桃木剑——虽然白朴说了三遍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老陈还是觉得握着能壮胆。
“老、老板，”老陈的声音在发抖，“要不咱们加钱？这宅子我看着就瘆人……”
“闭嘴。”白朴压低声音，理了理身上的改良道袍。这是他自己设计的款式，保留了道袍的飘逸感，袖口和裤腿都收紧，方便活动。此刻夜风一吹，衣摆猎猎作响，倒真有几分高人风范——如果忽略他手心那层薄汗的话。
理论上，他应该不怕。
茅山术理第八卷第三章明确记载：“阴灵无形，聚散由心，凡有所惧，必有所虚。”意思是鬼怪这玩意儿，你越怕它，它越来劲。白朴能把整本《茅山术理》倒背如流，各种符咒画法、阵法原理、鬼怪分类烂熟于心。
但理论归理论。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正式“上工”。之前乱葬岗那次是被动遇袭，王屠户家那次是老鼠作祟。而这次，是真真切切有“客户”声称撞鬼，付了定金，等着他这位“白道长”去解决问题。
压力山大。
“咚咚咚。”
白朴敲响了门。老陈吓得一哆嗦，桃木剑差点脱手。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李寡妇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探出来，眼圈乌黑，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白、白道长？”李寡妇的声音又细又颤。
“正是在下。”白朴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按约定，今夜来为您勘查宅院。”
门开了。李寡妇裹着一件褪了色的棉袄，手里端着盏油灯，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投下摇曳的影子。她侧身让两人进来，又迅速关上门，还上了两道门闩。
宅子不大，典型的南方小院格局。一进院子，正中是天井，左右厢房，正对门的是堂屋。此刻堂屋里摆着灵堂，白布幔帐，香烛纸钱，正中一口黑漆棺材——李寡妇的亡夫就躺在里面，头七还没过。
夜风吹过，白布幔帐飘动，烛火跟着摇曳。老陈死死贴着白朴，声音发颤：“老、老板，有阴风……”
“是天井穿堂风。”白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提着灯笼四下照看。
李寡妇引着两人进了西厢房——这是她的卧房，也是“闹鬼”的事发地。房间不大，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仅此而已。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着泛黄的窗纸，此刻正被夜风吹得“咯吱”作响。
“就是这儿……”李寡妇指着窗户，手指发抖，“每到子时，就有人敲窗，三长两短，跟我男人生前敲门的暗号一模一样！”
白朴走到窗前。窗纸有几处破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他凑近看了看，窗外是后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几乎要探到窗前。
“您确定是敲窗，不是树枝刮的？”白朴问。
“不可能！”李寡妇急急道，“树枝刮是‘哗啦哗啦’的，那是‘咚咚咚、咚咚’，有节奏的！而且……”她脸一白，压低声音，“而且他还摸我的脚。”
老陈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白朴转向木床。床是南方常见的架子床，挂着蚊帐，被褥凌乱，显然李寡妇这几天都没睡好。他蹲下身，用手量了量床沿到地面的距离，又看了看床底——空荡荡的，积着一层薄灰。
“怎么个摸法？”白朴问得认真，完全是一副专业调查的架势。
李寡妇脸红了红，但恐惧压过了羞臊：“就是……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脚踝凉飕飕的，有手在摸，那手法、那力道，跟我男人一模一样……”她说着又要哭，“道长，我男人是不是舍不得我，回来看我了？可、可这天天来，我也受不了啊……”
白朴没接话，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灯笼的光随着他的移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老陈紧张地盯着每一个阴影角落，仿佛那里随时会冒出什么东西。
“李夫人，”白朴停下脚步，“您亡故的丈夫，生前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这宅子里有没有他特别在意的东西？”
李寡妇想了想：“他……他喜欢在窗前喝酒，说对着月亮喝有滋味。还、还特别喜欢家里养的那只黑猫，走哪儿抱哪儿。哦对了，他左腿有旧伤，阴雨天就疼，所以睡觉时习惯把左脚伸到床外边……”
白朴点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他走到堂屋灵堂前，对着棺材鞠了一躬，然后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沓黄符、一柄桃木剑、一个罗盘，还有那本从不离身的《茅山术入门》。
老陈凑过来，小声道：“老板，有把握不？要不咱们先贴几张符，收工？反正定金已经收了……”
“收声。”白朴瞪他一眼，心里却在打鼓。
他确实有理论。根据茅山术理，回魂现象分几种：一是执念未消，亡灵徘徊；二是阴气积聚，形成幻象；三是精怪作祟，模仿生者；四是……纯粹的心理作用。
但理论是理论，实操是实操。
他现在需要确定，这宅子里到底有没有“那个东西”。
“李夫人，请您先到隔壁房间暂避，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白朴正色道，“我与陈道友要开坛做法，探查阴灵。”
李寡妇连连点头，逃也似的出了房间，还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白朴和老陈，以及那盏飘摇的油灯。
老陈立刻原形毕露，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老、老板，真要抓鬼啊？我、我当初拜师学的那点风水，都是唬人的，真见鬼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