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李安邦的视线在旁边挂满各式专用工具的架子上一扫而过,最终,却只是随手取下了一把最普通、最常见的一字螺丝刀。
然后,他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蹲下了身。
人群中,压抑的议论声再也忍不住,嗡嗡地响了起来。
“搞什么名堂?拿个螺丝刀?”
“这人谁啊?穿得人模狗样的,‘假洋鬼子’吧?”
“嘿,易师傅这位八级钳工都束手无策,他一个毛头小子,拿把螺丝刀就想修好?做梦呢!”
易中海没有说话,但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也牢牢锁定在李安邦的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对于周遭的一切噪音,李安邦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台机器。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螺丝刀,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节奏和韵律,探入机床底座一个不起眼的缝隙中。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时而轻撬,时而拨动,时而用刀柄的末端,以一种奇异的频率轻轻叩击。
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力道,都精准到了极致。
那不是修理,那更像是一场在毫厘之间进行的精密手术。
车间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那种专注到极致的专业气场所震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安邦的手腕猛地一顿,螺丝刀的尖端在一个隐秘的卡榫上精准一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这落针可闻的车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紧接着,就在李安邦收手起身的同一个瞬间——
“嗡——轰隆隆!”
那台刚才还如同钢铁坟墓般的精密机床,猛地一震,随即,核心马达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轰然启动!
车间顶棚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刺目的绿光照亮了每一个人呆滞的脸庞。
机器平稳而有力地运转起来,发出它独有的、代表着生产与希望的嗡鸣!
全场,死寂一片。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数百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轰然爆发!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
“天呐!神了!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工人们的脸上写满了狂喜与骇然,他们看着那个依旧从容站立的年轻人,再看看他手中那把普通的螺丝刀,仿佛那是什么神话传说里的法宝。
“神了!李同志,你简直是神了!”
杨为民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李安邦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当场拍板,声音响彻整个车间:
“李安邦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红星轧钢厂的大功臣!我代表厂党委决定,你享受本厂最高级别的工程师待遇!住房!物资!一切,厂里给你特事特办!”
在工人们狂热的簇拥和赞美声中,李安邦的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不经意间,与人群中一道灼热的视线交汇。
易中海。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钳工,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
周遭的欢呼与掌声仿佛都已远去,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李安邦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
他的眼神中,最初的震惊与怀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绪。
震撼,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死死压抑在眼底,却又疯狂燃烧的狂喜。
易中海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粗重,心脏擂鼓般狂跳。
他不是在为李安邦那神乎其技的技术而震动。
而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眉眼——那深邃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股子深藏于骨子里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不凡。
太像了。
像极了他那位失散多年,早已被所有人认定客死异乡的大哥!
一种被岁月尘封了二十年,几乎快要被他彻底遗忘的血脉牵引,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裂,猛烈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