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站在老人身后看了一眼。
那座钟的内部结构,在他眼中瞬间被分解成无数个零件的三维模型,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个弹簧的张力,都清晰无比。
“老师傅。”
李卫国开口了。
“您这钟,不是发条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老师傅的动作猛地一僵。
“是三号齿轮的齿牙磨损过度,导致和四号齿轮的啮合出现了零点二毫米的间隙。而且,擒纵叉的轴心偏了,您光调整擒纵叉的角度没用,得在轴心底座加一个薄垫片,或者干脆把齿轮拆下来,用煤油清洗后重新打磨才行。”
话音落下,整个角落一片死寂。
老师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扶了扶差点滑掉的老花镜,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李卫国。
(我的天!这小子……这双眼睛……比我这几十年的老眼还毒!)
他自己埋头研究了半天,又是听音又是观察,才刚刚把问题怀疑到齿轮磨损上。
可这个年轻人,就这么扫了一眼!
不仅精确点出了是哪个齿轮,连磨损的间隙数据都报了出来!
甚至还说出了“擒纵叉”这个专业术语!
“小伙子!”老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懂这个?”
李卫国谦虚地笑了笑:“以前跟厂里的老师傅学过一点,略懂。”
“略懂?”
老师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芒,像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他一把拉住李卫国的手,指着那座钟:“来来来,你给我说道说道,这个擒纵叉的垫片,要加多厚的?”
“不用太厚,用废胶卷剪一片下来就刚刚好。”
“那这个齿轮打磨,用什么磨?”
“最好用玛瑙抛光条,没有的话,用最细的油石蘸着缝纫机油慢慢过一遍也行。”
两人就地交流起来。
越聊,老师傅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心惊。
从机械表的原理,到齿轮的传动比,再到不同金属材料在不同温度下的热胀冷缩系数……
眼前的年轻人侃侃而谈,理论知识之扎实,见解之深刻,简直骇人听闻!
他说的很多东西,甚至超出了老师傅自己的认知范畴。
“小伙子!你这手艺,这脑子!不去当八级工,都他娘的屈才了!”
老师傅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自我介绍姓孙,是钟表厂退休的高级技工,玩了一辈子精密仪器。
当得知李卫国目前待业,还想自己做点修理生意糊口时,孙师傅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想做生意?那敢情好!有这手艺,饿不死!”
孙师傅用力一拍李卫国的肩膀。
“光有手艺不行,还得有家伙什!城西有个旧货市场,周末开市,那里能淘到不少好东西。走,我带你去我那看看,我有些用不上的家伙什,你拿去用!”
孙师傅不由分说,拉着李卫国就往外走。
他把李卫国带到自己家里,翻出了几把德国进口的特种锉刀,还有一个小巧但夹持力极强的小型台钳。
这些东西,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这些,你拿去!给我五块钱成本就行!”
孙师傅把东西硬塞到李卫国怀里,只肯收五块钱。
李卫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几乎是白送。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和前辈对后辈的提携,千金不换。
他郑重地道了谢,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告别了孙师傅,李卫国根据他的指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西的旧货市场。
在这里,他又花了十块钱,买齐了各种型号的砂纸、防锈油、铜焊条,还意外淘到了一套成色极佳的国产“钻石牌”什锦锉刀。
至此,核心工具、消耗材料、关键零件,全部备齐!
一天下来,总共花费不到十五块钱,但收获的价值,却远超百倍千倍。
李卫国心情大好,怀里揣着自己的“家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往四合院走去。
刚拐进熟悉的胡同口,还没进院子。
一阵惊天动地的、杀猪般的惨叫声猛地刺入耳膜。
“嗷——!臭死我了!哪个天杀的把井盖掀了!快拉我上去啊!!”
这声音,无比熟悉。
紧接着,就是四合院里传来的一阵阵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哄笑声。
一阵风吹过。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冲天的臭气,瞬间灌满了李卫国的鼻腔。
(哈哈哈,这不是刘光天吗?怎么掉粪坑里去了!)
(活该!成天在胡同里横冲直撞,这下好了吧,走路不看路,直接掉里头了!)
(这味道……啧啧,今年过年他家可省了买肉的钱了!)
听着邻居们的议论,闻着那股霸道绝伦的气味,李卫国嘴角的弧度再也压抑不住。
他差点笑出声来。
(这霉运贴纸……效果,够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