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浓烈到极致的恶臭,混合着初冬的寒风,形成了一股无孔不入的、具有物理攻击性的气浪。
风是胡同的穿堂风。
味儿是陈年老粪坑的味儿。
李卫国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眼望去,四合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既嫌恶又兴奋的复杂表情。
院子中央,一出活闹剧正在上演。
刘光天,这位四合院里著名的小霸王,此刻正赤条条地站在院子当间,浑身上下挂满了不可名状的黄白之物,黏糊糊,湿漉漉,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他整个人抖得筛糠,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恶心的。
他的亲爹,院里的二大爷刘海中,正黑着一张脸,手里攥着一根粗壮的橡胶水管,对着刘光天就是一通猛冲。
“哗啦啦——!”
冰冷的自来水形成一道强劲的水柱,狠狠砸在刘光天身上。
水花四溅,带着那些污秽之物,在地上冲刷出一片狼藉的地图。
臭气,因此变得更加弥漫,更加嚣张。
“让你不长眼!让你在胡同里疯跑!”
刘海中一边冲,一边气急败坏地怒吼,唾沫星子横飞。
他不是在心疼儿子,他是在心疼自己的脸面。
儿子掉进粪坑,这事儿传出去,他这个二大爷的威严何在?整个大院的脸都让他家给丢尽了!
周围的邻居们躲得远远的,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毫不掩饰地看热闹。
“啧啧,这得用多少肥皂才能洗干净啊?”
“我看悬,这味儿,怕是得刻进骨头里了。”
“光天这孩子也是,走路但凡低头看一眼,也不至于掉进去。”
李卫国听着这些幸灾乐祸的议论,再看看刘光天那副惨状,嘴角那丝笑意再也绷不住,差点当场笑出声。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里的工具箱挡住自己的脸。
这“霉运贴纸”的威力,简直是核武级别的精准打击。
他可不想在这时候触刘海中的霉头,只想赶紧溜回自己屋里,好好规整一下今天的战利品。
李卫国压低了身子,抱着怀里的东西,尽量贴着墙根,迈开步子就想往后院自己的小屋溜。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他即将成功绕过人群的时候,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宛如平地惊雷,在他身后炸响。
“李卫国!站住!”
是刘海中。
李卫国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只见刘海中已经扔掉了水管,正背着手,迈着他那标志性的、四平八稳的官步,朝自己走来。
那张脸,黑得锅底。
那双眼,利得刀子。
刘海中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儿子丢人现眼,邻居看戏嘲讽,他感觉自己的官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李卫国怀里的东西。
一个崭新的、乌黑油亮的木制工具箱。
箱子不大,但做工极其考究,边角用黄铜包裹,搭扣在阳光下闪着精细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旁边,还有一堆用油纸包着的零件,虽然叫不上名堂,但那金属的光泽和精密的形态,透着一股“高级感”。
刘海中那双三角眼,瞬间就亮了。
(这……这德制工具箱?好东西啊!)
他心里瞬间闪过一丝贪婪,紧接着就是浓浓的怀疑和嫉妒。
他这个官迷,平日里最享受的就是在院里拿捏人,尤其是李卫国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他见不得别人比他家过得好,更见不得一个他眼里的“小兔崽子”能拥有他都没有的好东西。
“李卫国!”
刘海中走到李卫国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屑。
他刻意提高了嗓门,确保院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怀里抱的这是什么?这工具箱是哪来的?还有这些零件!这看着可不像是旧货市场能淘换来的破烂!”
刘海中眯起眼睛,下巴微微扬起,摆足了院里管事大爷的架子,沉声喝问:
“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是不是手脚不干净,偷了轧钢厂的公家财产?”
“跟我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轰!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在看刘光天笑话的邻居们,立刻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呼啦一下又围了过来。
偷窃,尤其是在这个年代,偷工厂的财产,那可是天大的罪名!
“(我的天,真是偷的?)”
“(不会吧……卫国这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啊。)”
“(可这工具箱看着是真高级,咱们厂里老师傅用的都没这么好的……)”
一道道怀疑、好奇、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卫国身上。
空气中,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又多了一丝紧张和压迫。
感受着周围的目光,再看看刘海中那副自以为拿捏住自己的丑恶嘴脸,李卫国心里一阵冷笑。
(老东西,早防着你这一手呢。)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在刘海中和所有邻居的注视下,他不慌不忙地将工具箱和零件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伸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内兜里。
他掏了掏。
掏出了几张被揣得有些褶皱的纸片。
“二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