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内,死寂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伸到了极致。
那不是安静,而是一切声音被抽离后的真空。
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如同擂鼓。
苍狼因剧痛而发出的微弱呻吟,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标点,标记着一个神话的终结,和一个怪物的诞生。
高世巍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震惊、骇然,最终,如火山喷发般,化为狂喜的复杂表情。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光芒灼热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他动了。
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跳节点上。
他快步走到江烈面前,那双扛着将星的肩膀,因为强行抑制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江烈!”
高世巍的声音,带着一丝金石之音的颤栗,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江烈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眼前的是一件绝世的珍宝,生怕自己的鲁莽会将其碰碎。
“好小子!你简直是……简直是天生的兵王!”
高世巍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当即拍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决断:
“我以军区副司令的身份命令你!立即跟我回军区!”
命令下达,他又觉得语气过于生硬,那股灼热的目光瞬间化为春风般的柔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发自肺腑的爱才之心。
“你的腿伤,军区总院会组织最好的专家进行会诊治疗!我特招你进入狼牙特种大队,未来的路,你说了算!”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何志军、王黑山以及所有夜枭队员的心头炸响。
特招!
未来的路,你说了算!
这是何等分量的承诺!这是军区副司令,对一个士兵所能给予的最高认可!
听到高世巍的承诺,江烈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被人看穿,被人认可。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又温暖。
然而,就在这希望燃起的瞬间,一道干涩而颤抖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报告首长……”
哨所班长王黑山,那张被高原风霜雕刻得如同岩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为难与痛苦。
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那红色的抬头和正中央的钢印,却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恐怕……恐怕不行……”
王黑山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不敢去看高世巍的眼睛,却还是硬着头皮,将那份文件递了过去。
“江烈的档案……已经在三天前,正式移交到了地方民政部门。从法律程序上……他已经不是军人了。”
不是军人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高世巍和何志军的耳中。
高世巍一把夺过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文件上的日期,以及那个清晰无比、代表着一切程序终结的生效公章。
“轰!”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腔直冲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转而变得铁青,握着文件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那份薄薄的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竟然,他竟然因为该死的基层疏忽和僵化的程序,差点与一位足以改变未来战局的国之栋梁,失之交臂!
“程序就是程序,军人就应该遵守规则。”
江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不想让部队为难,更不想因为自己一个人,让待他如亲人的班长王黑山,去承担那无法承受的程序违规责任。
他缓缓弯腰,将手中那把刚刚饮过血,此刻却依旧锋利如初的菜刀,轻轻放在了地上。
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铛”。
这声音,也斩断了他与这身军装最后的联系。
他转身,走向那间属于自己的,狭小而简陋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