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滚,碾过战火初歇后坑洼不平的土路。
沿途的景致,从天津卫的混乱喧嚣,逐渐过渡为华北平原独有的苍茫与萧瑟。
秋风卷起尘土,将破败的村庄、荒芜的田野一一掠过,最终吹向那座矗立在远方地平线上的古老都城。
四九城。
何文轩靠在颠簸的吉普车座椅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窗外。
那名美国少尉显然是个话痨,从天津码头的东方风情,聊到他在太平洋战场上的“英勇”事迹,雪茄的烟雾和唾沫星子齐飞。
何文轩并未搭话,只是偶尔用一个简单的音节回应,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那是一座灰扑扑的四合院,院里有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憨厚的男人,总是在厨房里忙碌,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油烟与汗水混合的味道。那是他的大哥,何大清。
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总是跟在大哥屁股后面,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哥颠勺。那是他的侄子,何雨柱。
十年了。
原主离家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归来,却已是换了魂魄的过客。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替原主,看一眼他至死都惦念的亲人。
吉普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的城门巍峨耸立,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城墙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沧桑。
“Sir,wearehere.ThisisBeiPing.”
美国兵放慢车速,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古老文明的惊叹。
何文轩的视线穿过城门洞,望向那片熟悉的灰瓦屋顶。
“去前门外,泰丰楼。”
他用纯正的京片子,吐出了一个清晰的地名。
……
四九城,前门外。
在这个注定被历史铭记的日子里,战争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但胜利的喜悦已悄然爬上了老少爷们的眉梢。
街道上,多了些许人气,也多了几分躁动。
一辆墨绿色的美军吉普车,带着一阵刺耳的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著名的鲁菜老字号——泰丰楼的门口。
这动静不小。
车身油漆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车头上那醒目的白色五角星,以及驾驶座上那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大兵,瞬间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周围胡同里,探出了一个个脑袋。
“嚯!瞧这派头!”
“美利坚的吉普车,乖乖,这得是多大的官儿啊?”
路边一个挑着担子的卖菜汉子,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熟人嘀咕:“这阵仗,怕不是哪位接收大员,或者是从重庆回来的将军吧?”
议论声中,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白色皮鞋,稳稳地踩在了青石板路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何文轩修长的身影从车上跨步下来。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纤尘不染,与周遭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反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两张崭新的美钞,递给那名美国少尉。
“Sir!Thankyou,Sir!”
少尉的眼睛瞬间亮了,乐得见牙不见眼,他猛地挺直腰板,敬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随即又夸张地按响了喇叭,算是送行。
何文轩对这套表演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
他拎起脚边那个沉甸甸的真皮手提箱,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压了压头顶的白色礼帽帽檐。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抬腿,迈上了泰丰楼那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高门槛。
一步踏入。
喧闹的街市被隔绝在身后。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
是葱烧海参的味道。
顶级鲁菜的火候与调味,将大葱的香、海参的鲜,激发到了极致。
这股熟悉的味道,瞬间触动了原主深埋的记忆。
然而,这股暖融融的食香,很快就被一道尖酸刻薄的叫骂声刺破。
“我说何大清!你长点儿心行不行!”
“你瞧瞧你家这小兔崽子!成天在后厨门口晃悠,蹭得跟个泥猴儿似的,油乎乎的,像什么样子!”
“这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楼里的贵客,你担待得起吗?你赔得起吗?!”
声音来自大堂柜台后。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大腹便便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指着一个男人的鼻子骂。
那胖子是泰丰楼的掌柜。
被骂的男人,身材壮硕,却佝偻着腰,身上系着一条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围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抹布,脸上堆着卑微的笑容,不停地点头哈腰。
正是何大清。
在他的腿边,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瘦骨伶仃,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小脸也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倔强地亮着。
他死死地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瞪着那个胖掌柜。
他就是何雨柱。
后世那个在四合院里叱咤风云的“傻柱”。
“掌柜的,您息怒,您息怒。”
何大清的声音里满是祈求,他一边赔笑,一边试图把儿子往身后拉。
“柱子他……他就是看我忙活半天,给我送个窝头,我这就让他走,这就走。”
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那深入骨髓的卑微,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何文轩的心里。
一阵尖锐的酸楚,混杂着原主残留的愤怒与不甘,在他的胸腔里猛地炸开。
大堂里的食客们,纷纷侧目。
有的人微微摇头,露出不忍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