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则是端着茶碗,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位掌柜。”
声音不大,语速不紧不慢,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和叫骂。
“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
“‘冲撞了贵客’这种话,还没发生,就拿来训斥自己的伙计,未免太过了。”
大堂内,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绅士,正缓步走来。
那一身雪白的西装,考究的礼帽,以及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一道光,瞬间将这满堂穿着长衫马褂的食客,都比成了模糊的背景。
胖掌柜脸上的横肉一僵。
他混迹前门外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只消一眼,他就判断出,眼前这位爷,绝对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他脸上的表情,堪比川剧变脸。
前一秒的刻薄与凶狠,瞬间化为了一脸菊花般的谄媚笑容。
他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躬着身子,满脸堆笑。
“哎呦!这位爷!您瞧我这张臭嘴!”
“您是打南边回来的贵客吧?您教训的是,教训的是!我这就是……就是教训教训这几个不长眼的粗人,免得扰了您的雅兴……”
何文轩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那掌柜一眼,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
这声冷哼,让胖掌柜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何文轩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柜台前。
他反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物,随手往那油亮的红木柜台上一扔。
“当啷!”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堂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块亮锃锃的银元。
袁大头。
在法币已经贬值得如同废纸的当下,这一块大洋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小市民眼红。
“给楼里的伙计们买点茶喝。”
何文轩的声音依旧平淡。
“别在这儿大呼小叫,吵着我吃饭。”
“好嘞!好嘞!谢爷赏!谢爷赏!”
胖掌柜的眼珠子,几乎要黏在那块银元上。
他连滚带爬地过去,双手捧起那块大洋,像是捧着祖宗牌位,连声应承着,躬身退到了一旁,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何文轩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噤若寒蝉的掌柜,越过那些看客,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保持着卑微姿态的壮汉身上。
他对上了何大清那张写满了惊愕、茫然与不敢置信的脸。
“咣当!”
一声巨响。
何大清手里那把用来搅动汤锅的长柄大勺,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他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确认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觉。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这张面孔……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深刻的轮廓,那眉眼间依稀可见的少年模样。
陌生的是那份沉稳如山的气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以及那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华贵装束。
十年了。
岁月在他何大清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却仿佛格外厚待眼前这个人。
“文……”
一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文轩……?”
“是你吗?老二?”
何文轩看着大哥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的面容,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原主那份压抑了十年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何大清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大哥身上的肌肉,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坚如铁石。
他开口,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南洋归来特有的尾音,混杂着最地道的京片子,低沉而温和。
“大哥,我回来了。”
“十年了,二弟回来了。”
轰!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在何大清的脑海里炸响。
所有的怀疑、不确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远赴南洋,十年杳无音信的亲弟弟!
这一刻,什么掌柜,什么规矩,什么旁人的目光,全都被何大清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个在生活重压下弯了脊梁的中年男人,眼圈“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一把抓住何文轩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滚烫的泪珠子,再也抑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潸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