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漫天坠落的剑雨,成了这场无声宣告的休止符。
当啷。
第一声。
那柄距离王权富贵最近的长剑,从一个颤抖到痉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孤独而刺耳的脆响。
这声音,仿佛一道命令。
锵啷……锵啷……锵啷啷!
连绵不绝的金属坠地声,瞬间汇成了一片刺耳的交响。
那不再是武器落地的声音。
那是信念崩塌的声音。
是无数道门修士,亲手砸碎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剑心。
为一位神祇的退场,奏响了最后的,也是最庄严的哀乐。
整个王权山庄,陷入了一种死寂。
一种被极致的震撼扼住了喉咙,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依旧在缓慢移动的血色身影。
他们的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到了同一个焦点上。
王权霸业。
光幕的镜头,仿佛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读懂了诸天万界所有观众的心思。
在那一刻,它精准地,残忍地,给了一个特写。
王权家主的脸。
那是一张被岁月与权柄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
一张无论何时,都写满了威严与决断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的所有线条,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握着王权剑的手,那只曾一剑荡平万里妖氛,曾将整个一气道盟的权柄攥于掌中的手,正在疯狂地痉挛。
一根根青筋,如同狰狞的虬龙,从他的手背暴起,一路蜿蜒攀爬,直至没入衣袖深处。
剑柄,在他的掌心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生生捏碎。
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
死死盯着那个正在向外移动的,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血色轮廓。
他的儿子。
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
他倾注了半生心血,试图用最严苛的戒律与最无情的剑道,浇筑出的最完美的“道门兵人”。
家族的未来。
可现在,那件“作品”……碎了。
碎得如此彻底。
碎得如此决绝。
那一步,又一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移动,每一下,都像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不,是砸在他用一生构建的,名为“王权霸业”的基石之上。
父权。
家族。
规矩。
这些他坚守了一生的,冰冷而坚固的东西,此刻正与另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滚烫的情感,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惨烈到极致的战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沉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嘶鸣。
他想下令。
他想用一道命令,用王权家主不容置喙的威严,终结这场荒唐到极点的闹剧。
维护王权家,那不容一丝玷污的尊严。
可是,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那个血人……
那个曾经会用最清澈的眼睛仰望他,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他所有指令的少年……
他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兵器”。
而是一个浑身浴血,骨骼尽碎,依旧固执地,要用双手爬向心中那片自由天空的……孩子。
他的孩子。
哪吒之魔童降世位面,陈塘关总兵府。
李靖端坐于主位之上,他那宽厚如山的肩膀,在这一刻微微下沉。
那双总是锐利如炬,洞察军情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锁着光幕中的王权霸业,瞳孔深处,是外人无法读懂的剧痛。
一声叹息。
一声沉重到仿佛能压垮屋梁的叹息,从他的胸腔中缓缓逸出。
他太懂了。
他太理解那种感觉了。
身为陈塘关总兵,他背负着一城百姓的性命,规矩与法度,是他存在的基石,是他存在的意义。
可身为父亲,他看着那个被世人唾弃为魔丸,却依旧笨拙地渴望得到认可的孩子,他的心,又何尝不是日日夜夜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守护规矩,意味着要亲手斩断血脉亲情。
保护孩子,意味着要背弃自己身为总兵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