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外。
车辇在宫道上碾过青石,发出的辘辘声响在沉寂的夜色中被无限放大,最终消弭于巍峨的殿宇轮廓之下。
夜幕低垂,墨色的穹顶之上不见星月,只有冰冷的朔风在宫墙之间回旋、呼啸。
矗立的玄色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狰狞的龙纹在宫灯的幽光下时隐时现,无声地昭示着这座帝国中枢的肃杀与庄严。
赢彻的脚步踩在冰凉的石阶上,每一步都沉稳得可怕。
他刚刚从自己那座终年炉火熊熊的工坊殿宇中走出,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屑与硝石气息,与这座皇宫中弥漫的檀香、权欲的味道格格不入。
当他踏入偏殿的门槛时,一股混杂着熏香的暖流扑面而来。
殿内早已站了不少皇子。
这里的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平日里那些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兄弟们,此刻竟出奇地安静,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围拢在一个身影的周围。
长公子,扶苏。
他正站在人群的中央,俊朗的面容上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圣洁光辉,仿佛自己肩负着拯救天下的使命。
“诸位手足,父皇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一统天下,此乃万世不朽之伟业!”
扶苏的声音清越,带着儒家特有的慷慨激昂。
“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民力早已耗尽!长城之役,动用士卒刑徒近百万;阿房宫之建,更是征发七十余万劳役。此等工程,无一不是在割舍我大秦子民的血肉,动摇我大秦的国本!”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沉重。
“我等身为皇子,食君之禄,享万民之奉养,岂能坐视不理?今日,我等便要一同上谏父皇,请父皇体恤苍生,施行仁政,裁撤非必要的工坊,遣散劳役,让那些在苦寒之地挣扎的刑徒归乡务农,与天下休养生息!”
扶苏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心头。
他们或许不懂国策,但他们懂得“仁德”二字能为自己博取多大的名望。
一时间,殿内赞同之声四起。
“兄长所言极是!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善之举!”
“我等理应为天下苍生请命!”
二公子赢昆更是连连点头,他那张总是挂着虚伪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国忧民”,快步走到扶苏身侧,高声附和。
“兄长高义!小弟听闻,巴蜀之地已因劳役过重而出现骚乱,若是再不加以制止,恐有不测之忧啊!”
说完,他话锋一转,那双藏着算计的眼睛,精准地投向了刚刚走进偏殿,正沉默地立于角落阴影中的赢彻。
“九弟,你来了。”
赢昆的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平日里最是精通机关营造之术,想必也最清楚这些工程是何等的耗费国帑民力。兄长仁德,欲为天下万民请命,不知九弟以为如何呢?”
这番话,阴险至极。
所有人都知道,赢彻是诸位皇子中最特殊的一个,他不好权谋,不结党羽,一心扑在那些奇技淫巧的器械之上。
父皇对大型工程的痴迷,正是赢彻最大的倚仗。
如今扶苏要斩断这一切,受损最重的,无疑就是这个“工匠皇子”。
赢昆这是要逼着赢彻在所有兄弟面前,要么反对扶苏的“仁政”,落一个不恤民力的恶名;要么就得捏着鼻子认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
一瞬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赢彻的身上,幸灾乐祸、好奇、轻蔑,不一而足。
在他们眼中,这个沉默寡言的九弟,不过是一个沉迷于工匠之术的边缘人,除了父皇偶尔的垂青,再无任何根基。
然而,赢彻只是抬了抬眼皮,唇角逸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懒得施舍给跳梁小丑般的赢昆。
他的脑海中,一幅更加宏大而血腥的画卷正在展开。
一旦帝国所有大型工程停摆,那近百万习惯了集体劳作、身强体壮的刑徒劳役被瞬间释放,会发生什么?
他们没有土地。
他们没有户籍。
他们更没有活下去的生计。
一群饥肠辘辘、对帝国满怀怨恨的壮丁,将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化作席卷天下的洪流,变成最可怕的流民与反贼。
仁政?
赢彻心中只有两个字。
奢侈。
那是建立在绝对的武力威慑与庞大的资源盈余之上的奢侈品。
现在的扶苏,现在的这群儒生,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大局,什么叫治国。
“九弟为何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