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的声音传来,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于这个终日与工匠为伍、身上带着一股子烟火匠气的弟弟,他一向没什么好感,觉得他丢了皇室的体面。
赢彻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铁,砸碎了殿内热烈的气氛。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他环视着一张张或错愕或不解的脸,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若是长城停建,北方的朔风再起时,诸位兄长的仁德之言,能不能挡住匈奴人南下的铁蹄。”
一句话。
让原本热烈的氛围瞬间冻结。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扶苏的面色骤然一变,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他正欲开口呵斥赢彻的“歪理邪说”。
就在此时!
轰!
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猛地从一墙之隔的正殿——麒麟殿内传来!
那声音,像是有一座铜山被人硬生生砸在了地面上,整个偏殿的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道满载着无尽威严与滔天怒火的咆哮,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如同实质的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淳于越,你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是父皇的声音!
偏殿内的所有皇子,包括意气风发的扶苏在内,皆是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来自千古一帝的绝对压迫感。
即便隔着数重宫墙,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位缔造了整个帝国的祖龙,此刻正处于何等暴怒的边缘。
殿内的那些儒家博士,显然已经开始了他们最擅长的“死谏”。
扶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眼中的惊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决绝的献身光芒。
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仪式感。
“父皇纵然震怒,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秦万世,我亦当死谏!”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
“走吧,该我等入殿了。”
恰在此时,殿外一名内侍那被拉得极长、尖锐的传唤声响彻夜空。
“宣——诸公子,入殿觐见——”
赢彻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队列的末尾。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走在前面的兄长们,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们的身体僵硬,脚步虚浮,空气中弥漫着他们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水味道。
在这个以法家为骨、严苛酷烈的帝国,参与这种足以动摇国本的朝争,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带着人头落地的风险。
但赢彻非但不惧。
他反而感觉到,自己那沉寂了十六年的血液,正在一丝一丝地灼热、沸腾。
吱呀——
那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麒麟殿门,被两列甲士沉沉推开。
一股夹杂着浓郁檀香与刺鼻铁血气息的热浪,迎面扑来。
赢彻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朝臣与儒生,越过那倾倒在地的巨大铜鼎,精准地锁定在了那高踞于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伟岸身影。
帝座之上,那个人影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整座恢弘的殿宇都显得无比渺小。
那是他的父亲。
是大秦的缔造者。
也是他赢彻,开启万世圣庭之路的,第一个“听众”。
这天下,不需要在所谓的仁政中休养生息的弱者。
它需要的,是一条能够吞噬星辰、威压万古的巨龙。
赢彻的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