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彻那一声冷笑,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麒麟殿。
那笑声里蕴含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是居高临下的蔑视。
它像一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在场所有儒臣与皇子们用“仁德”、“大义”编织出的,那层自我感动、光鲜亮丽的外衣。
淳于越那张因慷慨陈词而涨红的脸,瞬间转为猪肝色。
他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一个后辈,一个在他眼中的“竖子”当众羞辱所带来的极致愤怒。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花白的胡须根根倒竖,伸出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赢彻的鼻梁上。
“黄口小儿!满口胡言!”
他的声音尖利,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九公子!看清楚了,此地乃是麒麟殿!是陛下与百官议政之所,不是你那堆满了破铜烂铁的工坊!你竟敢在此公然蔑视诸位博士的拳拳之心,蔑视长公子的肺腑之言?”
扶苏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向赢彻的目光,充满了失望与痛心。
“九弟,你失态了。”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长兄对顽劣幼弟的训斥。
“为大秦万民计,休养生息乃是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你在此刻口出狂言,哗众取宠,到底是何居心?”
高踞帝座之上的始皇帝嬴政,却并未如众人预料那般龙颜大怒。
那双吞吐日月的深邃眼眸,依旧古井无波。
只是,那眼底深处积郁的、对扶苏等人浓重到化不开的失望,此刻悄然散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新奇的、饶有兴致的神采。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首于机关器物,几乎被他遗忘的九儿子,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很不一样。
“彻儿。”
始皇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喜怒。
“你说死到临头?解释给朕听。”
这道平静的谕令,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威。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随着这句话骤降了数分。
赢彻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彻底无视了身边暴跳如雷的淳于越。
他向前一步,走到仍旧跪着的扶苏面前。
他站着,扶苏跪着。
他俯视着这位名满天下、被誉为帝国希望的长公子,目光锐利,有若实质的锋刃,一寸寸刮过扶苏那张写满儒雅与仁德的脸。
“大哥,你口口声声要施行周礼,要效仿上古德治。”
“我且问你,周礼若是真如你所言那般神圣有用,何来那分崩离析的五百年春秋乱战?何来那尸骨盈野、血流漂杵的伏尸百万?”
“你……”
扶苏语塞,胸口剧烈起伏,他张开嘴,下意识便要引经据典,搬出圣人之言来辩驳。
然而,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够了!”
赢彻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此时的大秦,看似四海归一,实则暗流汹涌!六国余孽贼心不死,百家诸子各怀鬼胎!他们就像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着你所谓的仁政,等着你自废武功的那一天!”
赢彻的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猛地转身,面向那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气贯长虹,整个麒麟殿的梁柱都仿佛在这股声浪中嗡嗡作响!
“你若是停了长城,撤了边军,北方草原上那十万枕戈待旦的匈奴铁骑挥刀南下之时,你是打算让淳于博士,去阵前为他们朗诵一篇《论语》,用圣人教化来感化他们吗?”
“还是说!”
赢彻的视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儒臣的脸上。
“诸位学富五车的博士大人,打算用你们那三寸不烂之舌,去挡住匈奴人那饮血的弯刀和踏碎山河的马蹄?”
“你……你你……”
淳于越气得浑身筛糠,指着赢彻,嘴唇哆嗦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这是穷兵黩武!是暴虐之道!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远人要是带刀来的,你就没机会修文德了!”
赢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不屑与冰冷,让淳于越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扫过那些跪在后面,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的皇子们。
“父皇扫平六合,一统天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商君之法铸就的铁血秩序!靠的是我大秦锐士百战不殆的赫赫军威!”
“这才是大秦安身立命的根基!是支撑这万里江山的钢筋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