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麒麟殿门,被两列甲士沉沉推开。
一股夹杂着浓郁檀香与刺鼻铁血气息的热浪,迎面扑来。
赢彻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朝臣与儒生,越过那倾倒在地的巨大铜鼎,精准地锁定在了那高踞于九十九级台阶之上的伟岸身影。
帝座之上,那个人影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整座恢弘的殿宇都显得无比渺小。
那是他的父亲。
是大秦的缔造者。
也是他赢彻,开启万世圣庭之路的,第一个“听众”。
这天下,不需要在所谓的仁政中休养生息的弱者。
它需要的,是一条能够吞噬星辰、威压万古的巨龙。
赢彻的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麒麟殿内,金炉中升腾的香烟袅袅,却半点也压不住那股足以让金石为之冻结的肃杀之气。
始皇帝嬴政端坐于帝座之上,那双眸子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光芒晦暗不明,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威压,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地摩挲着拇指上的一枚古朴玉扳指。
大殿中央,几个身着儒袍的博士跪伏在地,以淳于越为首。
他们的额头曾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金砖,此刻却又倔强地挺直了腰杆,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宁折不弯的青竹。
“陛下!”
淳于越的声音在大殿之内激荡回响,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一种舍生取义的悲壮。
“天下初定,黔首思安。长城、阿房、驰道,此三者,无一不是耗天下民力之巨擘!臣斗胆,请陛下停工罢役,削减军费,与民生息!如此,方能彰显我大秦之仁德,堵天下之悠悠众口啊!”
始皇帝没有说话。
那转动玉扳指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可殿内所有侍奉多年的老臣,心脏都缩成了一团。他们都清楚,这是祖龙怒火彻底喷发前的死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那视线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下头颅。
最终,那道目光落在了刚刚入殿的诸位公子身上。
“扶苏,你如何看?”
始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扶苏立刻从队列中走出,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随后对着帝座深深作揖,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
他的声音清朗而慷慨,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光辉。
“父皇,儿臣认为,淳于博士所言,字字珠玑,皆为肺腑之言!”
“治大国如烹小鲜,此时的大秦,正如大病初愈之人,再也经不起如此剧烈的折腾。父皇若能停罢三项工程,释放天下刑徒,则四海归心,便在指日可待!”
说到此处,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父皇欲建万世之基,儿臣亦然!但若以此‘暴政’治国,民心尽失,根基动摇,恐非长久之计啊!”
暴政!
当这两个字从扶苏口中吐出的瞬间,整座麒麟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惊骇、错愕、惋惜、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位长公子身上。
就连一直倔强挺立的淳于越,眼中都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敢死谏,敢说工程劳民伤财,但从未有人敢当着始皇帝的面,将“暴政”二字直接扣在他的头上!
队列前方的丞相李斯,那一直低垂的头颅垂得更低了,藏在袖中的手掌微微颤抖,老眼中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无奈。
站在另一侧的通武侯王翦与武成侯蒙恬,这两位功勋盖世的大秦战神,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憋屈与怒火。
作为帝国军方的擎天玉柱,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停修长城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节省了多少民力的问题!
那意味着北方的防线将出现巨大的缺口,意味着下一次匈奴南下时,要用无数大秦将士的血肉之躯,去填补那冰冷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