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赢高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在始皇帝那足以冻结灵魂的目光下,连求饶的本能都已丧失。
整个麒麟殿,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那滩烂泥般的赢高身上,重新聚焦到了殿宇中央。
那里,赢彻的身影孑然而立。
他没有看自己那可悲的三哥,甚至没有再看御座之上,那团正在重新燃起的帝国烈焰。
他的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颠覆国本的狂言,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正是这份平静,这份与周遭的震撼、恐惧、狂热截然不同的沉凝,才更让人心头发颤。
他似乎真的有把握。
有把握将那画卷中的钢铁帝国,变为现实!
这份认知,让以李斯为首的文官集团,后心窜起一股凉气。
他们不怕狂妄,就怕有能力的狂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苍老而不合时宜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尖刻,划破了沉寂。
“一派胡言!”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那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淳于越。
他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一张老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指着赢彻的手指都在发抖。
“陛下!此子妖言惑众,所言皆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生产力提升百倍?钢铁铺满驰道?此乃上古神魔才有的手段!他这是在蛊惑君心,乱我大秦国策啊!”
“自古以来,治国之道,在于仁政教化,在于顺应天时!而非此等怪力乱神的奇技淫巧!”
淳于越一番话,让不少文官暗暗点头。
确实,太夸张了。
太不现实了。
赢彻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淳于越身上,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诸位大人不信,那儿臣便在此处,让诸位看看什么是‘神迹’。”
赢彻的话让麒麟殿再次陷入了一阵骚动。
在这朝堂之上,帝国中枢,表演神迹?
疯了!
这九皇子当真是疯了!
始皇帝嬴政却并未出言呵斥,他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锁定了赢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抬了抬手。
“准。”
一个字,重如泰山。
在始皇帝的示意下,内侍很快按照赢彻的要求,搬来了几袋粗糙的沙子、碎石,以及一桶灰白色的粉末。
东西被堆放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满朝文武,包括丞相李斯在内,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些在他们眼中毫无用处的杂物。
沙土,石子,还有那不知名的灰白粉末。
这就是他要创造神迹的材料?
“这就是九公子所说的,能建要塞的神物?”
淳于越发出一声刺耳的嘲笑,那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沙子和石头,连小孩子的玩物都不如。九公子莫非是要在这庄严的大殿上,给咱们表演堆沙堡?”
他身后的几个儒生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一直沉默的扶苏,此刻也是眉头紧皱。
他看着那些粗鄙的物料,再看看自己九弟那张过分年轻却又过分自信的脸,心中刚刚被压下去的失望,再次翻涌上来。
刚才那番钢铁帝国的宏图,的确让他心神激荡。
可落到实处,便是用这些东西?
九弟还是太年轻了,行事孟浪,这种戏言怎能当真?在父皇与满朝文武面前,若是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赢彻对周遭的一切冷言冷语、质疑目光,充耳不闻。
他神情肃穆,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走到那堆材料前,亲手挽起自己那绣着玄鸟纹的华贵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
在那片空地上,他将沙子、碎石和那灰白色的粉末(熟石灰与粘土烧制的简易水泥)按特定比例混合在一起。
动作不急不缓,精准而沉稳。
然后,他提起水桶。
哗啦——
清水被倒入其中。
赢彻拿起一根木棍,亲自俯身搅拌。
那些原本干枯分离的材料,在水的浸润下,开始融合,挣扎,最终变成了一滩黏糊糊、灰扑扑的泥浆。
那颜色,那质感,丑陋不堪。
不少文官已经别过头去,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赢彻将其全部倒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方形木框里,用木棍拍打几下,让泥浆填满所有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便退到一旁,负手而立,闭上了双眼。
时间,开始流逝。
大殿内的耐心,也在一点一滴地耗尽。
一炷香。
两炷香。
太阳的光斑从殿门移动到梁柱,空气中只剩下众臣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擦声。
不少文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脸上的讥讽之色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