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
麒麟殿那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金色的阳光泼洒进来,将百官的身影拉得斜长。
空气中压抑的氛围终于松动,官员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加复杂难明的心绪,鱼贯而出。
窃窃私语声,在空旷的廊庑间悄然响起。
“三公子这次,算是彻底栽了。”
“谁能想到,九公子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水泥……闻所未闻,却直指帝国命脉!”
“始皇帝看他的眼神,你们注意到了吗?那不是看一个儿子,那是看一个能托付江山的继承人!”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汇聚在那个缓步而行的身影上。
赢彻。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那些目光中,混杂着敬畏、艳羡,还有一丝丝源于未知的恐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瘫倒在殿内,许久才被内侍搀扶起来的三公子赢高。他失魂落魄,无人问津,仿佛一瞬间从云端跌落尘埃,被整个世界遗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人群的骚动。
“九公子留步!”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心头一跳。
是大秦丞相,李斯。
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法家巨擘,此刻竟收起了平日里那份刻板与威严,老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他几步快走,穿过人群,主动追上了赢彻。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赢彻停下脚步,转身,平静地看着这位帝国的掌舵人之一。
李斯的呼吸有些微喘,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这才郑重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学者求问般的诚恳。
“公子殿上所言,‘流水线作业’与‘标准化模块’,斯,思之再三,只觉其中蕴含大道至理,奥妙无穷。”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丝毫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对于知识的渴望。
“敢问公子,此法,是否亦可用于水泥烧制,乃至帝国所有工坊?”
赢彻心中了然。
不愧是李斯。
这个男人一手推动了书同文、车同轨,对于“标准化”和“效率”的理解,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他敏锐地从赢彻随口抛出的概念中,嗅到了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生产方式的恐怖力量。
“丞相见微知著,一叶知秋。”
赢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斯的耳中。
“标准化,其核心在于规矩。让每一个工匠,在规矩之内,造出分毫不差的器物。如此,一件器物损坏,便可随时取另一件替之,无需再寻原工匠修补。帝国运转之效,将十倍于今。”
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点到为止。
但就是这几句话,却让李斯的双眼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规矩!”
“分毫不差!”
“十倍于今!”
李斯喃喃自语,仿佛魔怔了一般。他甚至不顾仪态,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随身携带的竹简和刻笔,就地开始记录,笔锋在竹片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急切而用力。
周围的官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能让李斯丞相如此失态,当场做起笔记的,这九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许久,李斯才停下笔,他看着竹简上的那几个字,再抬头看向赢彻,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看待开拓者的眼神,一种看待“道”的眼神。
“神人……九公子真乃神人也!”
他发自肺腑地感叹。
“商君之法,重在以律治人。而公子之法,重在以术驭物!”
“人与物,皆入法度!两者相合,大秦何愁不能万世永昌!”
话音落下,李斯对着赢彻,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这一揖,不是臣子对公子,而是一个追寻治国大道的学者,对另一个更高明的智者,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赢彻坦然受之。
直到李斯的身影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宫道尽头,其余那些想要凑上前来套近乎的大臣们,才终于悻悻然散去。
他们明白,李斯的这一拜,已经将赢彻的地位,抬到了一个他们需要仰望的高度。
……
终于摆脱了所有的纠缠,赢彻乘坐着自己的马车,回到了公子府。
府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
前一刻还指点江山、气度沉凝的九公子,在踏入自己寝殿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一把扯掉身上繁复厚重的朝服,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砰”一声摔进柔软的卧榻里,脸深深埋进冰凉的丝绸软枕之中。
一声长长的、压抑到极点的叹息,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
“累死我了……”
赢彻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承尘。
“这皇子当的,比我上辈子996福报还他妈痛苦。”
在前世,他即便是连续通宵加班,至少还能点一份麻辣小龙虾,开一瓶冰镇可乐。
而现在……
他的目光,嫌恶地瞥向一旁案几上那盘作为他午膳的食物。
一盘烤羊腿。
表皮被烤得焦黑干裂,内里的肉呈现出一种令人毫无食欲的灰白色,一股浓重的骚膻气味,混合着油脂烧焦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空气中。
旁边,还有一壶酒。
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一壶发酵失败的米汤,浑浊,泛黄,散发着淡淡的酸腐气。
赢彻的胃部一阵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