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1日,奉天。
北方的寒风刮过站台,卷起地面上薄薄一层煤渣,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一列漆着深绿色的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钢铁车轮与铁轨摩擦,迸发出一串刺耳的尖啸,最终缓缓停靠在奉天火车站。
车门打开。
一股浓郁的白雾混杂着人体的气味,从车厢内喷涌而出。
林寂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深蓝色大衣,右手提着一只边缘磨损严重的牛皮纸箱,左手推了推鼻梁上略微下滑的黑框眼镜,走下了车厢。
他的脚踏在坚实的站台上,一股寒意顺着鞋底直窜而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望向远处。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极具时代感的红砖建筑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肃穆的剪影。
这就是1949年的奉天。
不,现在还叫奉天,再过几个月,它就会重新拥有那个更加响亮的名字——沈阳。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混杂着对历史的敬畏,以及对未来的沉重责任感。
谁能想到。
仅仅在一个月前,他还是2024年国家顶级军工实验室的核心总工程师,正主持着一项足以颠覆未来战争形态的电磁技术项目。
一场离奇的实验意外,一道无法解释的强光,将他的意识连同整个知识库,狠狠地砸进了这个百废待兴的火红年代。
他成了一个刚刚归国的留德机械工程学博士。
名字没变,依旧叫林寂。
但多了一个秘密代号。
火种。
寓意着,要在这片初生的红色土地上,点燃一簇燎原的工业之火。
站台上,接站的人群拥挤而嘈杂,口音各异的交谈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的拖拽声交织在一起。
按照他“归国博士”的资历,以及此刻国家对高级知识分子的极度渴求,他本该享受最高规格的待遇。
专车接送,直接进入京城的科研院所,或者被派往那些从苏联引进全套设备、规模宏大、条件优越的一级兵工厂,参与顶层设计。
但他拒绝了。
那些地方不缺理论家,不缺画图纸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就能清晰地浮现出那些尘封在历史卷宗里的数据。
不到一年。
那场被称为“立国之战”的抗鹰战争就将爆发。
在那场极度不对等的惨烈战争中,无数年轻的战士,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武装到牙齿的钢铁洪流。
武器装备的代差,是刻在每一个国人心头的痛。
他要做的,不是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写一份份关于未来的宏伟报告。
他要深入到这个国家工业体系最破败、最基础的角落。
他要用自己脑海中领先整个时代七十多年的技术和经验,亲手将这个国家的工业基础,从最根源的地方,拉升到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高度。
于是,他主动提交了一份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申请。
前往奉天第三修械所。
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名字。
那是张大帅时期留下的老厂子,在日伪时期被反复搜刮破坏,早已满目疮痍。如今天兔子接手之后,由于设备严重老化、关键技术人员极度匮乏,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
在最新的编制规划里,它甚至被定性为即将撤编的边缘单位。
“同志,你就是林博士?”
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将林寂从纷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林寂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的袖口空荡荡的,被仔细地卷起,用一根布条扎在了腰间的皮带上。
他只有一只右手。
那只手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黑色的油污,指关节粗大,青筋虬结,像老树盘根。他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风霜与战火的痕迹。
“我是林寂,您是雷猛,雷厂长?”
林寂礼貌地伸出手,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视线。
“嘿嘿,我是雷猛。”
雷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他伸出那只粗壮的右手,和林寂的手用力一握。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几乎要将林寂的手骨捏碎。
林寂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上的力道也稳定如初。
雷猛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他松开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寂。那眼神,仿佛在估量一头误入狼群的羊羔,看它能撑多久。
“林博士,老实说,上面发电报,说要派个留洋回来的大才子来我这破庙,我还以为是哪个领导喝多了在开玩笑。”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