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你,细皮嫩肉,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这种人才,不去大机关坐办公室,不去大学里教书育人,跑我这满地油污、明天就可能关门的修械所来受罪,图啥?”
怀疑,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这种高材生,大多是眼高手低的主儿。理论说得头头是道,真要让他上手拧个螺丝,可能还不如厂里的学徒工。
能在那个破败的车间里待上三天不走,就算意志坚定了。
林寂并没有急于解释自己宏伟的蓝图,那太空洞了。
他只是淡淡一笑,扶了扶眼镜。
“雷厂长,我不是来坐办公室的。”
“我是来打铁的。”
雷猛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旋即,他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来打铁的!”
笑声在寒风中回荡,只是那笑声里,相信的成分寥寥无几。
他一把拎过林寂的牛皮纸箱,那只独臂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动作干脆利落。
“走,上车!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铁’,到底有多难打!”
一辆破旧的美式吉普车停在不远处,车身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弹孔。
雷猛熟练地用单手发动了汽车,吉普车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咆哮,载着两人一路颠簸,朝着位于郊区的第三修械所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建筑越来越稀疏,道路也愈发崎岖。
终于,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前,吉普车停了下来。
一座巨大的厂房,如同一头钢铁巨兽的尸骸,横亘在眼前。
锈迹斑斑的铁大门虚掩着,门上“奉天第三修械所”几个油漆大字已经剥落得看不真切。
雷猛推开沉重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一股铁锈、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入眼之处,是满地的狼藉。
杂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顽强地钻出,院子里堆放着生锈的废旧零件,像一座座小山。
车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功率不足的昏黄灯泡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将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这里的环境,比林寂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还要糟糕十倍。
十几名穿着破旧工装的老师傅,正围着几台巨大的机器唉声叹气,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沮丧。
那是几台苏制的二手皮带车床,是整个修械所最值钱的家当——母机。
此刻,它们却像几具冰冷的尸体,静静地趴窝在那里。
“老雷,你回来了?”一名头发花白,满脸油污的老工头看到雷猛,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还是不行,这几台洋玩意儿,彻底不动了。关键的传动齿轮磨损得不成样子,主轴的轴承也裂了,没零件,没图纸,咱们连拆都不敢拆利索。这洋玩意儿,咱真是伺候不动了!”
老工头越说越气,最后愤恨地抬脚踢了一下机床厚重的底座,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机床纹丝不动。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1949年,这个国家最真实的工业基础。
连一台核心母机的基本维护,都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雷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林寂,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挑衅。
“林博士,瞧见没?这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当。”
“全是趴窝的死马。”
“你要是能让它们动起来,别说三天,从今往后,我雷猛这条命,都听你的!”
所有老师傅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寂身上。
怀疑,好奇,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
林寂没有说话。
他将那只磨损的牛皮纸箱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缓缓脱下了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呢绒大衣,递给旁边的雷猛。
大衣之下,是一件浆洗得洁白如雪的衬衫。
在这昏暗油腻的车间里,那片白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醒目。
他径直走向那台被老师傅们称为“死刑犯”的苏制母机。
破碎的窗户里,夹杂着雪籽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灯泡来回摇晃。
林寂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属于学者的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轻轻地,甚至带着一丝虔诚,抚摸着机床冰冷而油腻的金属外壳。
就在指尖触碰钢铁的瞬间。
林寂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