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猛那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将院子里所有人的心神都给炸了回来。
他把一百多号弟兄,把整个修械所的命脉,全都押在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以及前线战事的走向。
当林寂提出他的第一个要求时,整个技术科,瞬间炸了锅。
“以铁代钢?”
“林博士,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刚刚还因铸造失败而满脸羞愧的技术科长老王,此刻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的猪肝色转为一种混杂着惊骇与荒谬的涨红。
“自古以来,炮弹都是用最好的精钢来造!用生铁?那玩意儿脆得跟冬天冻硬的锅盔一样,别说落地了,我怕它在炮管里就直接碎成一坨渣!”
“是啊!林博士,理论我们不懂,但铁我们打了半辈子交道了!那东西韧性太差,一碰就裂,根本承受不住发射时的膛压!”
“这……这太冒险了!”
一群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纷纷摇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抗拒和不解。这不是技术革新,这是胡闹,是拿所有人的命在开玩笑。
林寂没有理会鼎沸的质疑声。
他转身走进那间被熏得漆黑,只在墙上挂着一块破旧黑板的简陋化验室。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锈蚀和化学药品的混合气味。他的面前,只摆着几块从废料堆里捡来的铁块,以及一些用油纸包着的,看不出名堂的奇怪粉末。
他拿起一根粉笔,没有直接反驳任何人的话。
“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出现在黑板上。
球墨铸铁。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雷猛在内,全都面面相觑。
这个词汇,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铸铁就是铸铁,前面加个“球墨”是什么意思?
林寂没有给他们太多思索的时间。他反手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粗糙的微观结构示意图。
“普通的生铁,之所以脆,是因为它内部的碳,是以这种片状的石墨形态存在的。”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道锋利的薄片图形。
“你们可以把金属基体想象成水泥,而这些片状石墨,就是掺杂在水泥里的大量碎玻璃。当它受到外力冲击时,应力会沿着这些‘碎玻璃’的尖端迅速集中、扩展,最终导致整体断裂。”
他讲得通俗易懂,那些原本一头雾水的老技术员们,眼神渐渐变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跟解决问题有什么关系?生铁的结构是天生的。
“但如果……”
林寂话锋一转,在旁边画了另一幅图。
这一次,那些尖锐的薄片消失了,取而代代的是一个个圆润的球体。
“如果我们在铁水熔炼的过程中,加入一定比例的镁和稀土元素,作为‘球化剂’,进行‘孕育处理’,就能强制改变碳的结晶形态,让这些片状的石墨,变成这种球状分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球状石墨,不会再割裂金属基体。相反,它均匀地分布在其中,能有效阻止裂纹的扩展,起到缓冲和增强韧性的作用。”
“这样制造出来的铁,我们称之为球墨铸铁。它的强度接近中碳钢,屈服强度能达到低碳钢的两倍以上,而韧性,更是远远超过普通生铁。”
“最关键的是,它的铸造性能,和生铁一样优异。”
化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第一次认识“铁”这种他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东西。
老王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构图,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还能这样?
还能这样!
林寂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笔直地落在雷猛身上。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眼前的现实,看到未来的战场。
“雷厂长,咱们现在的钢铁产量有多少,你比我清楚。每一吨好钢,都要优先用来造枪管、炮管,用来造坦克和装甲车的关键部件。”
“用它们来制造消耗量巨大,一打就是成千上万发的迫击炮弹,太奢侈了。”
“如果我们能用遍地都是的生铁废料,替代宝贵的精钢……”
林寂的声音顿了顿。
“这意味着什么?”
雷猛的独眼中,那疯狂的光芒再度燃起,并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热。
他不懂什么叫球化率,不懂什么叫孕育处理。
但他懂战争!他懂后勤!他懂什么叫成本!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用过去制造一发钢壳炮弹的成本,造出三发甚至更多的铁壳炮弹!
这意味着,兔子的炮兵阵地,将不再需要抠抠搜搜地计算弹药基数!
这意味着,当敌人发起冲锋时,迎接他们的,将是三倍、五倍甚至十倍于以往的,无穷无尽的钢铁风暴!
雷猛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炮火覆盖。
“说吧!”
他粗声粗气地咆哮道,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要怎么干?!”
林寂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他开始下达一连串简短而精准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