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修复的震撼余波,还在第三修械所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工人们看林寂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看待一个空降下来的白面书生,而是仰望一尊行走在车间里的技术神祇。
可这份由神迹带来的短暂平静,甚至没能持续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天幕下,风雪依旧未停。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修械所的清晨,几辆蒙着厚重帆布的解放大卡车,卷着雪沫,怒吼着冲进了院子。
车头还没停稳,驾驶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裹着厚实军大衣的壮汉跳了下来,他双眼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
“雷猛!你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咆哮,几乎要将屋顶的积雪震落。
刚端起搪瓷缸子,还没喝上第一口热水的雷猛厂长,脸色骤然一变。他冲出办公室,正看到那壮汉一把扯下卡车上的帆布。
哗啦——!
一大堆扭曲、焦黑的金属残骸,裹挟着刺鼻的硝烟味,从车上倾泻而下。
那是一堆炸得如同麻花般的迫击炮管,还有无数碎裂的弹壳。每一块碎片上,都凝固着暗红色的不祥痕迹。
雷猛的独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堆狰狞的钢铁垃圾,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怎么……又炸了?”
“又炸了!”
军代表一个箭步冲到雷猛面前,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吼得嗓子都哑了。
“昨天夜里紧急试炮一百发,炸了十二发!整整十二发!”
他的声音里带着血和泪。
“三个小伙子!最好的三个试炮员!一个当场没了,两个还在卫生队里躺着,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雷猛,我问你,这批货要是送到前线去,是杀敌人,还是在杀我们自己的同志?!”
整个院子死寂一片,只有军代表粗重的喘息和风雪的呼啸。
雷猛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就在这时,林寂正好从宿舍的方向走来,他穿着那件溅上了油污的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单薄的外套。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堆致命的残骸上,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雷猛一看到林寂,黯淡的独眼中猛地爆出一丝光亮。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林寂的胳膊。
“林博士!你快来看看!你一定要帮我看看!”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技术科那帮废物,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说我们的原材料不行,钢材含碳量不稳定!说我们这堆铁疙瘩,天生就造不出好炮!”
几个闻声赶来的老技术员围了上来,个个满脸通红,既委屈又憋屈。
为首的技术科长老王,搓着一双满是冻疮的手,低声道:“厂长,这……这真不能全怪我们。苏联专家给的那个钢材指标,又是铬又是钼的,咱们连见都没见过。咱们自己高炉炼出来的钢,就是脆性大,一遇到大的膛压,它就崩啊!”
军代表听到这话,更是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却被雷猛一把拦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寂身上。
林寂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堆废铁前,蹲下身。
四周的喧嚣,愤怒的咆哮,委屈的辩解,似乎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他伸出手,在那冰冷的金属碎片上轻轻拂过。
启动,解析之眼。
嗡。
一层淡淡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蓝色光晕在瞳孔中扩散。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破碎的金属表层变得透明,内部的微观结构纤毫毕现。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炸裂的炮弹壳和炮管内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针尖大小的红色斑点。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致命的结构缺陷。
一行行冰冷的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飞速划过。
【目标:60毫米迫击炮弹残骸。】
【爆炸原因分析:铸造工艺存在严重缺陷。金属内部存在大量微观气泡空腔(砂眼),在发射药燃烧的高温高压下,受热不均,形成应力集中点,最终导致结构崩溃。】
【金属疲劳度:极高。】
【根本症结判定:非钢材含碳量问题。根源在于传统沙模铸造法,其降温过程无法精密控制,温控曲线出现断裂式下跌,导致金属晶体在冷却时无法形成致密的网状结构,晶体结构松散,韧性与强度严重不足。】
林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铁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人。
“不是钢材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让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
众人全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