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析之眼的视野里,金属的微观纹理,刀具切削时每一瞬间的受力分析,切削点的温度变化,全部化作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据流,在他脑海中疯狂刷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在众人的注视下,林寂与那台老旧的机床仿佛融为了一体。他不再是一个操作者,而成了机床最核心的处理器。
他的手,稳得不像人类。
当刀锋触碰到旋转的金属坯料时,他的身体随着机床的震动,产生了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同频率的微调。
他的进给,不是匀速的。
而是随着切削阻力最微小的变化,随着金属内部应力的每一次释放,进行着敏捷到恐怖的调整。时而迅猛如奔雷,时而轻柔如羽毛拂过。
那已经不是工业加工。
那是一场在微米世界里进行的,惊心动魄的交锋。
沈清秋就站在一旁,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看着林寂那张被机油和汗水浸染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握着手柄时,手臂上贲起的肌肉线条。
这个男人,在工作的这一刻,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专注,一种将自身意志凌驾于钢铁之上的强大。
一种令人心悸的、独属于男性的魅力。
沈清秋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刺啦——!
一声清脆的轻响,火星熄灭。
第一枚高精度喷口,出炉。
整个车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师傅几乎是扑了上去,他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枚尚在发烫的喷口,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精度更高的千分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零点一……”
王师傅的声音在发颤。
“零点零五……”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
“老天爷!零……零误差!”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车间,死寂了三秒,然后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这怎么可能?
沈清秋大脑一片空白。
用手感代替数控?用肉体的感知,超越了机器的极限?
这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多年来建立的科学世界观。
这已经不是技术,这是神技!
林寂对周围的欢呼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有旋转的工件,和不断跳动的数据。
他没有停。
他如法炮制,一个接一个。
时间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黎明。
整整十六个小时。
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硬是凭着一己之力,手搓出了第一批十二发火箭弹所需的全部核心组件。
当最后一枚喷口从机床上脱落时,林寂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嗡鸣的机床停下。
他松开手柄,一股无法抗拒的麻木感和剧烈的酸痛,从指尖瞬间传遍了整个手臂。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承受高频震动,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额头上的汗珠,汇成水流,沿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滴落。
“林总工,喝口水。”
一个带着一丝清冽气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寂抬起头,看到沈清秋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和一条干净的毛巾。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钦佩,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去关心一个男人。
林寂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汗水与油污混在一起。他抬起眼,那双熬了整整一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依旧凌厉如刀。
“沈同志,推进剂配比好了吗?”
沈清秋被他这股悍然的气势所摄,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重重地点头。
“已经完成了五次静态燃烧试验,推力曲线非常平稳,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好。”
林寂吐出一个字,然后转向一旁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雷猛。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雷厂长,通知军区。”
“明天,‘暴风雪’首飞!”
雷猛兴奋地一拍大腿,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好嘞!老子这就去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