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基地的建设，在长白山腹地深处，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疯狂推进。
工兵师的战士们用炸药和钢铁意志，硬生生在坚硬的花岗岩山体中开凿出了一条通往地心深处的巨龙甬道。卡车的轰鸣、钢筋的碰撞、战士们的号子，二十四小时不曾停歇，汇成了一首属于这个时代的、狂热而悲壮的交响曲。
而在山腹内一间被临时开辟出来，仅用厚重铅板和钢梁加固的试验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这里是“火乌鸦”单兵导弹项目的心脏。
此刻，这颗心脏却遭遇了最致命的血栓——陀螺仪。
“林总工，这根本不可能。”
沈清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颓然。她白皙的手指捏着一支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在她面前的图纸上，是一个已经优化到极限的导弹管结构，但旁边标注的数据，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导弹的有效直径只有七十毫米，算上管壁和内部结构，留给核心部件的空间微乎其微。”
她放下笔，拿起一个黄铜打造的导弹管模具，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正将寒意传递到她的心底。
“我们能搞到的，最精密的鹰酱航空陀螺仪，体积也跟个小号篮球一样，重量动辄几十公斤。苏联老大哥的货色更是傻大黑粗。把它们塞进去？除非我们造的不是单兵导弹，是攻城槌。”
一名戴着老花镜的老技工叹了口气，补充道：“更要命的是导引头。为了锁定目标，‘角膜’需要高频震动扫掠，这种震动对任何精密陀螺仪都是毁灭性的。一开机就得失灵。”
另一个难题被摆在了桌面上。
“还有电力，”另一位负责电路设计的年轻研究员面色凝重，“要维持陀螺仪转子的高速旋转，需要持续稳定的电力供应。在这个连半导体都没影子的年代，光是电池组的体积和重量，就足以压垮整个设计。”
体积、抗震、功耗。
三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了项目组所有人的心头。
试验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远处施工的沉闷回响，提醒着他们，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寂没有说话。
他独自站在一台高倍率显微镜前，背对着众人。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捻动着一颗滚珠轴承里拆下来的、比米粒还小的钢珠。
钢珠在他的指腹间来回滚动，冰冷，光滑，蕴含着一种纯粹的物理法则。
旋转，惯性，稳定。
电动机……真的需要吗？
谁规定陀螺仪必须用电来驱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深处炸开，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他猛地转过身。
室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只见林寂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沉静如水，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亮，那是一种找到了终极答案的、天才独有的神采。
“既然电带不动，”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那我们就换个思路。”
他快步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快速挥动。
“放弃所有复杂的电动机驱动结构！”
“我们采用燃气驱动！”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个简易到极致的结构图跃然其上。
“燃气驱动？”
沈清秋愣住了，她完全无法将这个词和需要极致精密的陀螺仪联系在一起。
“对！”
林寂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结构图的核心，“我们利用火箭发动机点火的瞬间，会产生一股压力和温度都极高的燃气。我们只需要设计一个旁通管道，将这股高压气体引出来！”
“通过一个极其精密的、喇叭状的微型喷嘴，对准陀螺转子的边缘！”
“就在那零点几秒之内，用这股狂暴的气流，瞬间将陀螺转子吹动到……每分钟六万转的高速！”
“轰！”
整个试验室里的人，脑子里都仿佛有惊雷炸响。
六万转！
这是什么概念？当时最顶级的航空发动机，转速也不过一两万转！
“利用转子自身的巨大惯性，就足以在无动力的状态下，维持几十秒的高速旋转和姿态稳定！”林寂的声音愈发激昂，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让所有人不敢直视，“对于‘火乌鸦’这种射程只有几百米的单兵武器来说，几秒钟的稳定飞行，足够了！绰绰有余！”
死寂。
整个试验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震得魂不附体。
简单！粗暴！天才！
它绕开了所有关于电动机、电池、复杂电路的难题，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直指问题的核心。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那位经验最丰富的老技工，脸色却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他嘴唇哆嗦着，指着黑板上的图纸。
“林……林总工……这个想法……是天才。但是……但是这个转子……在每分钟六万转的高速下，对动平衡的精度要求，会达到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任何一点微小的质量不均，都会在离心力的作用下被放大成千上万倍。别说稳定了，转子自己就会先一步因为共振而崩裂、炸开！这个精度，至少要达到微米级。我们……我们最好的机床也做不到。”
是的，01基地虽然拥有从各大单位调集来的、全国最顶尖的一批精密机床，甚至包括一台瑞士进口的、被当成宝贝疙瘩的超精密磨床。
可是在这种非人的极限工艺面前，依然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似乎又被一盆更冰冷的凉水当头浇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林寂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