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林寂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脱下了身上那件象征着总工程师身份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了里面那件早已被机油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
“我亲自来。”
三个字,没有一丝波澜,却重如山岳。
他径直走向试验室角落里,那台被帆布严密覆盖着的瑞士磨床。
掀开帆布,一台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精密巨兽露出了它的真容。由于它的操作要求太过苛刻,调试极其复杂,自从运到基地后,还没有人敢真正开动它。
林寂坐了下来,熟练地接通电源,检查油路。
嗡——
机床发出了低沉而平稳的启动声。
林寂没有急着操作,而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解析系统,启动。
他的视野瞬间化为一片由数据流构成的世界。眼前的砂轮不再是一个整体,它旋转的轨迹被分解成无数帧慢动作,轴承钢的每一个分子结构、内部潜在的微小孔隙,都在他的“视线”中纤毫毕现。
在沈清秋和一众老技工惊愕到无以复加的注视下,林寂没有使用机床自带的、已经足够精密的自动走刀程序。
他换上了一个自制的、笔尖大小的微型磨头。
他的双手稳稳地搭在操作杆上,整个人仿佛与冰冷的机床融为了一体。
他屏住呼吸。
甚至连心脏跳动的节奏,都在主观意识的控制下,刻意放缓、放缓、再放缓。他要将身体对机床产生的任何一丝微弱干扰,都降到最低。
“人肉数控机床”的神技,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腹深处,再次上演。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他们只能看到,林寂的手指以肉眼根本无法感知的幅度,极其轻微地调整着。那枚火柴盒大小的陀螺转子粗胚,在高速旋转的磨头下,被一点一点地修整。
嗤……嗤……
磨头与金属碰撞出的细微火花,一闪而逝,在昏暗的实验室里,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五个小时。
林寂如同磐石,一动不动。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停下了所有动作。
当他从卡具上取下那个陀螺转子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枚小小的金属块,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光华,闪烁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的银光。它不再是一块金属,而是一件艺术品。
“上测试台。”林寂的声音带着长时间高度专注后的嘶哑。
技术员们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转子安装在测试台上。
“喷嘴模拟通气!”
嘶——!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啸叫,瞬间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
一股压缩气流狠狠地冲击在转子边缘的凹槽上。
只是一瞬间,那枚银色的转子就化为了一片模糊的残影,快到肉眼完全无法捕捉它的形态。
测试仪上,那根代表轴心偏差的指针,先是剧烈地疯狂跳动,左右摆动,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那根指针的跳动,冲到了喉咙口。
几秒钟后,指针的摆幅越来越小,越来越稳。
最终,在所有人几乎停止的心跳中,它稳稳地、精准地、不带一丝一毫颤抖地,停在了刻度盘最中心的位置。
“轴向偏差……为零!”
负责读数的研究员,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结果。
“成了!”
“成功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压抑了太久的狂喜如同火山般爆发。老技工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他们互相拥抱着,用粗糙的大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
沈清秋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实验台上,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定旋转的小东西,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激动,狂喜,委屈,钦佩……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再也顾不上周围还有其他人,猛地向前一步,扑进了林寂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林寂的身体僵了一下。
少女温软的身体,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荚清香,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浓重的机油味和他脑海里紧绷到极限的疲惫。
那根绷了整整五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轻轻抬起手,拍了拍沈清秋微微颤抖的后背。
“沈同志,”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力量,“咱们的‘火乌鸦’,有平衡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