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呐喊,在穹顶之下回荡,久久不息。
那股被瞬间点燃的激情,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火焰,足以熔化钢铁,也足以支撑起一个民族的脊梁。
然而,当礼堂的人群渐渐散去,当激昂的口号声淡入山谷的风中,狂热的浪潮退去,留给林寂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他就任的第三天。
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门几乎没有关上过。
“林总工,三号食堂的猪肉供应断了,战士们已经两天没见着荤腥,怨气很大!”
“总工,五号宿舍区的暖气管道爆了,维修队说缺少关键的阀门备件,库存里找不到!”
“报告!从山外运送水泥的车队被大雪堵在盘山路上了,工程进度要停摆!”
一份份文件堆满了桌面,将那枚崭新的黄铜帅印淹没其中。
林寂感到自己快要被这些琐碎的事务给活埋了。
他的大脑本该用于计算弹道、分析材料应力、优化发动机结构,但现在,却被几千人的吃喝拉撒,被深山里无处不在的安全防谍细则,被混乱的物资调配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立下的军令状,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倒计时的滴答声,在他耳边日夜轰响。
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可这些行政事务,正像一个巨大的泥潭,把他死死地拖在原地。
就在他盯着一份关于采购厕纸的申请报告,太阳穴突突直跳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林寂抬起头。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女性。
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透出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谨。
齐耳短发,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
她的眼神,是林寂见过的最锐利的那一类。那不是锋芒毕露的攻击性,而是一种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审视。
这道目光扫过林寂桌上小山般的文件,又落回到林寂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林总监,我是叶红。”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音节,清晰,平直。
“上级派我来,担任01基地政委。”
政委。
林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空降兵,还是搞政工的。
他本能地生出一股抵触。在他看来,科研就是科研,必须绝对纯粹。他最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用条条框框来干扰他的进度。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欢迎你,叶政委。”
林寂站起身,公式化地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她的手掌很干燥,甚至有些粗糙,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握手有力而短暂,一触即分。
这不像是一双批阅文件的手。
林寂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知道,在整个军工系统,叶红这个名字背后,跟着一个响亮的绰号——铁娘子。
这个绰号,不是因为她的严厉,而是因为她曾在最残酷的地下斗争中,像一枚钉子,被死死地楔入敌人心脏,任凭风吹雨打,铁水浇筑,也未曾弯折分毫。
第一次全体干部会议。
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
会议讨论的是一份刚签订的军贸合同,林寂通过一些“技术变通”,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前提下,为基地额外争取到了一笔宝贵的外汇,用于采购急需的精密仪器。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手笔。
然而,叶红的发言,却像一盆冰水。
“关于这份合同的补充条款,”她手里拿着那份文件,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这里列出的‘技术咨询与人员培训’费用,超出了常规标准的百分之三百。根据纪律,这种‘灵活’,已经触碰到了红线。”
她说话从不转弯抹角,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林寂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叶政委,”他开口,声音冷硬,“如果一切都按常规来,我们现在连造子弹的铜都要排队等配额。这笔钱,能让我们把高强度合金钢的研发周期,缩短至少一个月。”
“我理解总工一切为了研发的急切心情。”
叶红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她直视着林寂。
“但我是政委。我来这里,是为了保证01基地的政治纯洁和高效运转。纪律,就是保证这一切的基石。今天可以为了研发突破一次,明天就能为了别的理由突破第二次。口子一旦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室里,空气凝滞。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两位最高长官之间,那股针锋相对的尖锐气场。
林寂最终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散会”,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