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煜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杂役聚居的村落。那片低矮简陋的屋舍,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破败,却也承载着他前世记忆融合后、于此世最初的情感羁绊。走到一间相对齐整的院落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木门。这里,曾是他疲惫心灵得以片刻安宁的港湾,是他视为“支柱”的少数所在。
“谁呀?”屋内传来一个依旧清脆熟悉的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是我,青璇。”炼煜应道,声音尽量平静。
门“吱呀”一声开了。夏青璇站在门内,一袭淡青色衣裙衬得她身姿婀娜,容貌秀丽如昔,只是此刻脸上没了往日的温柔笑意,眼神闪烁,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炼煜?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甚至有些生硬。
“测试结束了,过来看看你。”炼煜走进小院,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属于夏青璇惯用的淡淡皂角清香里,似乎混入了一点陌生的、略带张扬的男性气息。前世积累的细微观察力和人情世故的直觉,让他心中微微一沉。
“哦…你来得正好,”夏青璇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他,反而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旁,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炼煜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背影,那副急于摊牌的姿态,让一股凉意悄然爬上心头。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沉静下来,属于成熟灵魂的冷静开始试图压过这具年轻身体里本能升起的不安。
夏青璇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缓缓转身,目光却有些游移,不敢与他对视:“你的测试……这次,又没通过吧?”她的语气不是很关切,更像是一种急于确认的问询。
“没有。”炼煜坦然承认,随即试图传递一丝轻松,“不过无妨,路还长,我自有打算。你不必为我忧心。”他这话既是安抚她,也是对自己说,更带着一丝试探——若她还是从前那个会为他担忧、鼓励他的夏青璇,此刻反应不该如此。
“忧心?”夏青璇像是听到了什么刺耳的词汇,忽然抬高了一点声调,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耐与…某种下定决心的神色,
“炼煜,我不是想安慰你!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你这样毫无意义的坚持,到底还要持续多久?你明明就是个没有修行资质的凡人,为什么非要抓着那镜花水月一样的幻想不放?我真的…真的无法理解你了!”她的语气越来越急,仿佛急于说服自己,也急于撇清什么。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猝不及防地敲在炼煜心口。他看着她那张曾经写满仰慕与信赖的脸,此刻却被一种近乎刻薄的现实考量占据。属于年轻肉体的血液瞬间上涌,带来被背叛的刺痛和怒火;而属于年长灵魂的那部分,则在一片冰冷中,迅速分析着这突兀转变背后的逻辑。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炼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两种意识在激烈交锋。
夏青璇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咬了咬下唇,像是终于将排练多次的话说出口:“炼煜…我们分手吧。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了,不再合适。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她语速很快,仿佛怕慢一点就会失去说出的勇气,话语直白而现实,彻底撕碎了往日温情脉脉的伪装。
差距?想要的生活?炼煜脑中“嗡”的一声,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冲上头顶,双目瞬间泛红。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就因为我测试失败,只是个‘凡人’杂役,连你…也开始嫌弃我了?夏青璇,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最后一句,带着五年倾心付出的不甘与质问。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夏青璇此刻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最难的开场白已经说完,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炼煜心寒的冷静评估,“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但炼煜,好是不够的。你看看你自己,除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坚持,还有什么?难道要我将来跟你一辈子窝在这杂役村里,看着别人在天上飞来飞去,自己却连像样的屋舍都未必能有?你对我的好,在现实面前,一钱不值。”
“一钱不值…”炼煜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口像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起往日点滴,想起她曾依偎在他身边,听他讲述那些关于天空、关于力量的向往时,眼中闪烁的光彩。原来那光彩,并非为他的梦想而亮,而是为她自己臆想中可能随之而来的风光。
“原来如此…夏青璇,我今日才看清,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什么修行大道,你爱的是修行可能带来的地位、风光,是依附强者所能得到的生活!”
“是又怎样?”被戳破心思,夏青璇脸上掠过一丝狼狈,随即被破罐破摔的强硬取代,“人往高处走有错吗?我以前愿意跟你在一起,是以为你有潜力,能带我离开这里!可你呢?五年了!整整五年你连门都进不去!你的坚持,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一个爬虫做着飞天的梦,不可笑吗?”她的话语越来越尖锐,每一句都像刀子,不仅割在炼煜的心上,似乎也在斩断她自己过往的犹豫。
炼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年轻人的愤怒与年长者的悲凉交织冲撞。他死死握着拳,指甲深陷掌心,刺痛让他维持着一丝清明。他死死盯着夏青璇,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哪怕一丝往日的痕迹,却只看到急于摆脱过去的决绝和……一丝隐隐的心虚。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夏青璇的话语,虽然刻薄,但某些措辞和那种急于贬低他、撇清关系的姿态,似乎…过于刻意了,不像她平时能顺畅说出的。更像是有人灌输,或者…一种表演。
“夏青璇!!!”炼煜忽然厉声道,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她的内心,“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还是说…你早已选好了能带你‘往高处走’的新枝,现在不过是找个借口,顺便彻底踩碎我这块旧日的垫脚石,好向新主子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