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他说道,当先朝花园外行去。赵高落后半步,无声跟上。
从后花园到正殿,短短一段路,明里暗里的护卫不下十人。
李轩甚至能感觉到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在宫墙屋檐之上掠过。
这都是当年刺杀案后,庆帝亲自下令加强的防卫力量,其中不乏真正的高手。
他曾多次向母亲和赵高表示身边随从太多,过于惹眼,希望能精简些,但都被以“安全为重”为由拒绝了。对此,他除了无奈接受,也别无他法。庆帝和怀妃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异常一致。
正殿内,已然布置妥当。虽说是家宴,但皇家气度不减。殿内熏着淡雅的百合香,陈设整洁雅致。
一张不大的圆桌摆在殿中央,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桌布,上面已摆放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点心,碗碟杯箸皆是上好的官窑瓷器,温润如玉。
怀妃早已等候在此。十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身份晋升和儿子日渐长大,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轻愁,多了几分沉静与温婉的气韵。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了一支碧玉簪和几朵淡雅的珠花,显得素净而庄重。
见李轩进来,怀妃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意,招手道。
“轩儿,快过来,坐到母妃这边来。”
她指了指自己左侧的空位。
李轩走上前,依言坐下,唤了一声。
“母妃。”
怀妃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疼爱。
“跑了一身汗?让赵高给你打扇。今日是你十岁生辰,陛下特意说了,不许外人来贺,就咱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说说话,就像……就像寻常百姓家一样。”
说到“寻常百姓家”时,怀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憧憬与怅惘,很快又隐去。
李轩望着母亲眼中毫无保留的关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上一世,他自幼父母离异,各自组建家庭,他如同皮球般被踢来踢去,记忆中关于“母亲”的温暖片段少得可怜。
后来一头扎进996的职场,被无穷无尽的代码和业绩压力淹没,更是早已淡忘了被至亲全心呵护是什么感受。
这一世,怀妃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过度的母爱,这份温暖,是他在这冰冷宫廷中最重要的慰藉,让他倍加珍惜。
只是……母妃似乎总是忘记他已经快十岁了,依旧习惯用对待幼童的语气和方式与他相处,这让拥有成年灵魂的李轩,偶尔会感到一丝甜蜜的“不自在”。
好在,殿外适时响起的通报声,缓解了这微妙的氛围。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包括怀妃和李轩,立刻起身,整理仪容,垂首恭迎。
庆帝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门口。与十年前相比,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帝鬓角已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霜白,但龙行虎步间威仪更盛,双目开阖精光隐现,久居帝位养成的气势,让殿内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着暗龙纹,少了几分朝堂上的肃杀,多了些许居家的随意,但帝王的威严早已刻入骨髓,绝非衣着所能掩盖。
“都免礼吧。”
庆帝的声音比十年前更加醇厚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目光扫过殿内,在怀妃和李轩身上略微停留,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今日是旭儿生辰,不必拘泥俗礼,只当是寻常家宴即可。”
怀妃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眼中情意流转,上前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庆帝的手臂,柔声道。
“陛下今日能来,臣妾与轩儿都欢喜得很。”
同时,她另一只手在身后轻轻按了按李轩的背。
李轩会意,上前两步,仰起头,看着庆帝——这个他血缘上的父亲,这个掌控着庆国至高权柄、心思深沉如海的男人。十年来,他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少,但大多是在正式场合,像这般“一家三口”私下相聚,屈指可数。
每次见面,李轩都能感觉到庆帝落在他身上那复杂难明的目光,有审视,有探究,偶尔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庆帝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温和。
“父皇。”
李轩清脆地唤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孺慕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