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念得比之前更慢,更清晰,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烙印在空气中。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湘波绿。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当筵秋水慢,玉柱斜飞雁。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一首《菩萨蛮》,写尽筝声之哀婉,指法之精妙,听者之断肠。词句清丽婉约,画面感极强,仿佛令人亲眼见到那弹筝女子低眉垂首的哀愁情态。
众人尚在回味筝声中的“湘波绿”与“眉黛低”,司理理已拿起下一张。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笛声无形,却随春风洒满全城,一个“暗”字,一个“满”字,将笛声的悠扬与穿透力写得淋漓尽致。
更妙的是由笛声《折杨柳》自然引出羁旅乡愁,情感真挚动人。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仅仅一句,没有上下文,却仿佛一幅空灵绝美的画卷骤然展开——明月、古桥、静夜、吹箫的玉人……
无尽的诗意与遐想空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一颤,瞬间被带入那个清冷而唯美的意境之中,竟觉后面无论接什么句子,都可能会破坏这份极致的美感。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雄浑苍凉的边塞风光扑面而来,黄河、白云、孤城、高山,构成一幅壮阔而又孤寂的画卷。羌笛呜咽,却以“何须怨”劝解,更显悲凉。
最后“春风不度”一语双关,既是写实,又暗喻皇恩或温暖难以抵达这苦寒边关,意境陡然提升,悲壮中带着深沉的慨叹。
司理理一首接一首地念着,她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将那些诗句中的意象、情感、画面,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耳中、心中。
楼下大厅,早已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如同经历了一场缓慢而剧烈的演变。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和好奇,逐渐转为惊愕与严肃,接着是深深的震撼与迷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统一的呆滞与茫然。
这些诗……这些词……
无论是婉约的哀筝,还是清越的玉笛;无论是空灵的二十四桥明月,还是苍凉的黄河羌笛……每一首,都字字珠玑,句句凝练,情景交融,意境深远,感染力强大得让人窒息。
它们风格各异,却同样达到了一个令人仰望的艺术高度。
这已经不是“好诗”能够形容的了。
这其中的任何一首,放在以往,都足以让作者名动一时,甚至流传后世!
可是……它们现在,如同批发一般,接连从一个十岁孩童的笔下流出?
李轩来到这个世界十年,接受最顶尖的皇家教育之余,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摸清了这个世界的文学脉络,尤其是诗词的“存量”。
他知道哪些经典尚未出现,哪些风格还有空白。此刻他所“写”的,皆是精心挑选、在这个世界绝对“原创”的千古名篇。本应造成石破天惊的效应。
然而,画舫之内,虽不乏文人墨客、官宦子弟,却终究缺少真正执文坛牛耳、一言可定作品地位的权威大家。
众人虽觉这些诗句精妙绝伦,前所未闻,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但理智又告诉他们——如此多的传世佳作,出自一个稚龄孩童随手挥就?这简直比神话还神话!
怀疑的种子,在震撼的土壤里,不可避免地再次滋生,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
司理理身份特殊,自幼被当作奇货可居培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鉴赏力极高。
她比台下大多数人更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些作品的恐怖之处——那根本不是靠天赋和早慧能够解释的,那是需要深厚的人生阅历、文化积淀、艺术感悟和千锤百炼的技巧才能达到的境界!
可眼前的事实,又让她陷入深深的矛盾与迷惑。
她一面暗自心惊,飞速推测着李轩的背景。
这等衣着,这等随从,这等挥金如土包下流云居的气派,绝非寻常富户甚至普通官宦之家能培养出来的。
可搜遍记忆,当朝显贵之中,也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年龄的文学神童记载。宫里的几位皇子,太子擅权术,二皇子好武事,三皇子……也没听说有这等惊世文采啊!
一面,她又忍不住怀疑。
这些诗,真是他写的吗?会不会是……抄袭?可抄袭谁的?如此水准的诗句,若早已存在,岂会寂寂无名?她自幼博览群书,接触过无数文人墨客的稿本、诗集,却对今日这些诗句毫无印象!
台下,类似的怀疑也开始公开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