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洒在孤峰绝顶,将那道盘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楚凡睁开眼睛,那双曾经洞察天地法则、看穿虚妄本源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浑浊。他的头发已尽数斑白,曾经如玉的肌肤布满褶皱与暗斑,如同枯树老皮。九千九百九十九岁——距离大帝万年寿命大限,仅剩最后一年。
但他仍是镇天大帝。
仅凭这个名号,就足以震慑诸天万界,令一百零八生命禁区噤声千年。
“呼……”
一口浊气呼出,带着淡淡的金辉,那是帝血衰败的征兆。楚凡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整座孤峰微微震颤,方圆万里的云层随之翻涌。大帝之威,即便垂死,仍可撼动天地。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本应流淌着镇压万道的法则,如今却只剩下黯淡的纹路,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时间……不多了。”
楚凡的声音沙哑,却在天地间回荡,仿佛大道之音。孤峰之下,无数生灵匍匐,有开了灵智的妖兽,有路过此地的修士,甚至有几位隐居附近的老准帝。他们都感受到了那股渐渐消散却依旧磅礴的帝威,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悲凉。
一个时代,只允许一位大帝。
大帝存在时,万道臣服,天地间所有修士皆受其压制,无法触摸那至高的境界。即便大帝陨落,其道仍会镇压世间一万年,后人方有机会争夺天心印记,成就新帝。
楚凡镇压这个时代,已经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他曾以无敌之姿横扫诸天,踏平动乱,镇压不服,万族共尊。但如今,他老了,老到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中央大陆的无数势力已经开始暗自准备——镇天大帝一旦陨落,那一万年的“帝道空窗期”将是血雨腥风的开始。
“但他们忘了,”楚凡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在帝陨之后、新帝诞生之前,还有一段最黑暗的时光。”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穿透重重空间,落在一百零八处生命禁区上。
那些禁区,有的沉在无尽深海之底,有的悬于九天罡风之上,有的藏在虚空夹缝之中。每一处,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至尊级别的存在自封其中,以源石隔绝岁月,延缓寿命流逝。
他们曾是震动一个时代的人物:另类成道者、大成圣体、无敌霸体、先天圣灵……甚至有几位,是上古时代“自斩一刀”的昔日大帝。
为了活下去,他们斩去了与天心印记的融合,跌落帝境,化为至尊,自封于源石之中,以沉睡抵抗时光。而一旦苏醒,为了补充消耗的生命精气,他们便会掀起黑暗动乱——屠戮亿万生灵,吞噬气血,延续己命。
这是中央大陆乃至诸天万界永恒的噩梦。
楚凡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穹。他每动一下,虚空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是他的帝道法则与天地共鸣的结果,即便衰弱至此,依旧令万道震颤。
“本帝活了一世,镇压了一个时代,”他喃喃自语,“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太多生离死别。”
他想起了九千年前,自己初成帝时,意气风发,以为能镇压一切动乱。结果三千年后,第一次黑暗动乱爆发,三位至尊同时出世,他虽奋力斩杀其中两位,却仍让一位逃脱,亿万生灵化为血食。
他想起了六千年前,一位曾与他论道、亦敌亦友的另类成道者,因不愿自斩,选择在寿命尽头坦然坐化,将一身修为反哺天地。
他想起了三千年前,一位大成圣体为护佑一方星域,以肉身硬撼苏醒的黑暗至尊,最终圣体破碎,血染星空,只为他争取了三个时辰的赶路时间。
“圣体、仙体……这些特殊体质者,即便大成拥有至尊战力,也大多心怀慈悲,宁死不为祸世间。”楚凡眼中闪过敬意,“而霸体、神体之流,却与黑暗至尊无异,视众生为血食。”
至于那些“自斩一刀”的昔日大帝……
楚凡闭上了眼睛。
他们也曾镇压一个时代,也曾受万族敬仰,也曾立志守护苍生。但面对死亡的大恐怖,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斩去天心印记,自封源石,化身黑暗,以众生之血延续己命。
“本帝不会走这条路。”楚凡睁开眼,眸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但本帝也不会静静等待死亡。”
他抬起手,虚空一握。
一杆钓竿凭空出现。
竿身非金非木,通体乌黑,却散发着淡淡的大道涟漪。这是楚凡九千年前,以一块自混沌深处寻来的奇物炼制而成的帝兵——“诸天竿”。它不曾斩杀过敌人,却曾钓起过九天星辰,钓起过深渊魔龙,钓起过时光碎片。
“既然本帝时日无多,”楚凡缓缓说道,声音传遍整个中央大陆,传入每一个生命禁区,“那就在最后一年,为这世间……除去一些祸害。”
他盘膝坐下,将钓竿横放膝上,开始垂钓。
不是钓鱼,不是钓龙。
而是钓——黑暗至尊。
孤峰之下,无数修士骇然抬头。
“大帝……大帝要做什么?!”
“他在垂钓?在这个时候?”
“不对!你们感受那钓竿上的气息!那是帝兵!镇天大帝要动用帝兵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准帝九重天老者,颤巍巍地望向孤峰,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精光:“难道……难道大帝要在最后时刻,效仿上古传说中的‘钓天老人’,以自身为饵,引黑暗至尊出世,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周围的修士已经倒吸冷气。
“以暮年大帝之身,引至尊出世,然后斩杀?”一个年轻修士声音发颤,“可大帝已经……已经快死了啊!他的气血衰败,帝道法则都在消散!怎么可能是那些自封万古的至尊的对手?”
“你错了。”老准帝缓缓摇头,“大帝即便垂死,依旧是大帝。他融合了天心印记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对这方天地的掌控,无人能及。而那些自斩一刀的至尊,虽保留部分帝级战力,却已不是完整的大帝。”
“可他们人多啊!”另一个修士急道,“一百零八禁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至尊出世,那也是十多位至尊围攻一位垂死大帝!这……这根本没有胜算!”
老准帝沉默了。
是啊,没有胜算。
但镇天大帝楚凡,一生行事,何曾在意过胜算?
九千年前,他以准帝之身,逆伐一位刚刚自斩的昔日大帝,所有人都说没有胜算,结果那位至尊被他镇杀于星海深处。
七千年前,三位另类成道者联手围杀他,所有人都说没有胜算,结果他血战三载,将三人一一斩杀,奠定无敌帝路。
五千年前,一处生命禁区暴动,七位至尊同时苏醒,欲掀起黑暗动乱,所有人都说没有胜算,结果他独自一人踏入禁区,血战百年,最终禁区沉寂,再无动静。
“镇天大帝……”老准帝喃喃道,“他这一生,就是把所有‘没有胜算’的战斗,都打成了‘必胜’。”
“但这次不一样,”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转头,却见一个黑袍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他老了,真的老了。我能感受到,他的帝血即将枯竭,神魂之火摇曳欲灭。这样的状态,别说十位至尊,就是一位全盛时期的另类成道者,都可能将他拼死。”
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沧桑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左眼瞳孔如太阳般炽热,右眼瞳孔如月亮般清冷。
“阴阳神体!”有人惊呼,“而且是……大成的阴阳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