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那平淡至极，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真理的声音，在诺艾尔的耳边缓缓回响。
“看。”
“这才叫效率。”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划破了这片被重塑过的土地上的死寂。
诺艾尔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再也抓不住那柄沉重的骑士大剑。剑柄从她汗湿、麻木的指间滑脱，带着无可挽回的重量，狠狠砸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坚实得过分的地面，甚至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印痕。
少女的身体僵直着，仿佛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精美雕像。
她的瞳孔，倒映着眼前那条不可思议的“康庄大道”。
那条路，太平整了。
平整到了一种扭曲现实的程度。
被极致压力夯实过的土路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甚至能模糊地反射出天空中流云的影子。
别说荆棘藤蔓了。
诺艾尔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道路边缘一处小小的凸起所吸引。
那是一个……蚂蚁窝。
原本应该在路中间的蚂蚁窝，此刻被完整地、毫发无损地“平移”到了路边的护栏土堆之上。一群黑色的蚂蚁正从洞口探出头来，六条腿都在发懵，触角疯狂地摆动，似乎在试图理解自己的家为什么突然搬迁到了二楼。
这一幕荒诞的景象，成了压垮诺艾尔精神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思维，从那毁天灭地的伟力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艰难地挣扎出来，然后被一个更基础、更朴素的问题所击溃。
“这……”
诺艾尔缓缓转过头，那双纯净的、总是闪烁着坚定光芒的湛蓝眼眸，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所淹没。
“这真的……算是打扫卫生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从小到大，她从骑士团教典，从代理团长，从每一个前辈那里学到的，都是“爱护蒙德的一草一木”、“行动需谨慎，避免不必要的破坏”、“身为骑士，是守护者而非破坏者”。
可刚才那一剑……
那已经不是拆迁了。
那是创世神闲着无聊，对地形进行了一次格式化。
面对少女那几乎要碎裂重组的世界观，苏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背着手，仿佛刚才只是弹了一下指甲，而不是发动了一场地形改造级别的伟力。
他迈开脚步，悠然地走到了那条崭新大道的正中央。
笃。
笃。
皮靴踩在坚实路面上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他甚至还跺了跺脚，似乎在检验工程质量。
“当然算。”
苏叶转过身，迎着少女迷茫的视线，用一种解释物理公理般的笃定语气，开始了他一本正经的“教诲”。
“你仔细想。”
“如果按照你之前的方法，一根一根地去砍伐那些荆棘，会发生什么？”
诺艾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去思考：“会……会很慢，而且会留下很多树桩和根茎……”
“没错。”
苏叶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赞许。
“慢，是效率的敌人。而留下的树桩，会在雨天被泥土掩盖，成为绊倒行人的陷阱。盘结的树根，会让路面变得凹凸不平，商队的马车走在上面，随时都有翻覆的危险。”
“那样的‘打扫’，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却制造了未来的隐患。治标不治本。”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而现在，你看。”
他的手臂一挥，指向这条笔直通向远方的完美道路。
“路面平整如镜，视野一览无余。无论是商队运输货物，还是骑士团紧急行军，通行效率都将得到数十倍的提升。道路两侧高耸的护栏，还能有效防止林中的魔物轻易窜出，保障了行人的安全。”
“我们不仅‘扫除’了障碍，还‘创造’了通途。我们不仅‘清理’了路面，还‘根除’了隐患。”
苏叶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深深地凿进诺艾尔正在重塑的世界观里。
“这，才是‘扫除’的真谛。”
“这，就是所谓的‘极致效率’。”
“一种摒弃了所有多余步骤，直达问题核心，从根源上解决一切的至高境界。只有内心纯粹、心无杂念的人，才有可能触及到这个领域。”
“……”
诺艾尔的呼吸停滞了。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