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内的死寂,被屏幕上悄然飘落的雪花打破。
那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坠落。
仿佛要将先前那场席卷全球的记忆风暴所带来的灼热与喧嚣,彻底掩埋、冻结。
纽约,进入了漫长的冬季。
视频的整个色调,都转为一种清冷的、带着灰度的蓝。光线昏暗,仿佛太阳也遗忘了这座城市。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天幕中无声地洒落,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披上了一层肃穆的白衣。
观众们的心,也随着这片冰雪,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画面中,彼得·帕克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旧外套,领子竖起,却依旧挡不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的寒风。
他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那光芒只能照亮他周围一小片飞舞的雪花。
他的怀里,揣着一份稿纸。
那纸张的边缘已经因为反复的摩挲而起毛、卷曲。
他将其取出,借着昏暗的光,嘴唇翕动,无声地练习着。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每一次张合都带出小团的白雾,又迅速被寒风吹散。
他试图挤出一个微笑,一个练习了无数次的、看起来友善而无害的微笑。
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那笑容扭曲着,最终变成了一个比哭泣更加难看的表情。
他想让MJ重新认识他。
就从一句最简单的“你好”开始。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走向街角那家熟悉的咖啡店。
他推开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一如往昔。
曾几何几,这铃声是他与朋友们欢聚的序曲。而此刻,它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孤独地狱的大门。
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那个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正在忙碌。
MJ。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神情专注而认真,正微笑着为一位客人打包糕点。
彼得下意识地缩进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贪婪地,近乎卑微地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她的额角。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
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那是那场终局之战留下的印记。是他们共同对抗末日,共同经历生死的证明。
可现在,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记得这道疤痕的来历。
它不再是勋章。
它成了一根刺,一根深深扎进彼得心脏,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疼痛的刺。
就在这时,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
“嘿!MJ!”
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传来。
奈德。
奈德·利兹,他曾经最好的朋友,走进了店里。
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手里挥舞着两个信封。
“看!看这个!麻省理工!我们都收到了!”
奈德兴奋地将其中一个信封递给MJ,MJ惊喜地接过,两人凑在一起,高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规划着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未来。
他们的笑声是那么纯粹。
他们的快乐是那么真实。
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过多元宇宙的入侵,没有过与超级反派的殊死搏斗,更没有过一个名为彼得·帕克的少年,为拯救世界而献祭了自己的一切。
他们的人生,回到了最安全、最幸福的轨道上。
彼得原本已经微微抬起,准备迈出的那只脚,在半空中凝固了。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着它,一点一点地,缩了回来。
那份被他体温焐热,又被他手心汗水浸湿的讲稿,被他狠狠地攥紧,揉成一团,然后粗暴地塞回了外套的内兜。
纸张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终于懂了。
没有了他的人生,他们过得很好。
甚至,更好。
他怎么能,怎么敢,再用自己那充满危险、痛苦与死亡的超级英雄世界,去玷污他们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与幸福?
他不能。
这最后的自私,他必须亲手掐灭。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咖啡与甜点的温暖气息,此刻却让他的胸口闷得发痛。
他一步步走向柜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