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厨房的雨,从未停歇。
雨声,在马特·默多克的感知世界里,是一张覆盖了整个街区的巨大鼓面。每一滴雨水敲击在屋顶、地面、防火梯上,都会反馈回一个精确的坐标,勾勒出一幅无比清晰的、由声波构成的三维地图。他能“听”见卧病在床的老人的呼吸,“听”见争吵夫妻的心跳,“听”见阴暗角落里每一笔肮脏的交易。
但今夜,鼓面破了。
无数混乱、尖锐的噪音,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将他熟悉的世界撕扯得支离破碎。
不再是拳脚相加的斗殴,不再是压抑着欲望的低语。
是屠杀。
一场单方面、毫无道理可言的屠杀。
“救救我!我不想死!”
“求你,饶了我……”
撕心裂肺的惨叫,骨骼断裂的闷响,还有濒死的哀求,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又总是在达到顶点的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咀嚼声所取代。
整座城市,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发出求救信号的磁场。
而真正让马特·默多克血液发冷,脊椎窜起一股寒意的,是伴随在这些死亡哀嚎中的另一种声音。
一种嗡鸣。
一种盘踞在听觉阈值之下的,极低频率的震动。
它不通过耳膜,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骨骼与内脏。心跳开始失序,太阳穴传来阵阵针刺般的胀痛。他那引以为傲的“雷达感官”,在这诡异的次声波干扰下,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扭曲和眩晕。
他强忍着脑内的轰鸣,换上那套代表着恐惧与秩序的暗红色制服。
夜魔侠消失在公寓的阴影中。
他在楼宇间飞速穿行,雨水拍打着他坚实的肌肉,却无法冷却他愈发焦躁的内心。他循着最密集、最惨烈的一片哀嚎声,最终落在一座废弃的罐头仓库顶上。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和金属的锈味,形成一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恶臭,从下方的破损窗户中不断涌出。
马特的听觉向下延伸,穿透了薄薄的铁皮屋顶。
他“看”到了。
满地都是。
破碎的肢体,散落的脏器,温热的血液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
在这片血肉模糊的屠宰场中,有几个轮廓模糊的生物,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在阴影中爬行。
马特从天窗悄无声息地潜入,双脚稳稳地落在最高的货架顶端。
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鬼,俯瞰着下方的地狱。
“是谁在那?”
马特的声音经过了刻意的压制,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暗中,爬行的生物动作一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水敲打铁皮的单调声响,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然后,一个声音回应了他。
一个他这辈子最渴望听到,却也最恐惧听到的声音。
“马特……是你吗?孩子。”
声音温厚,带着一丝疲惫,充满了对儿子的愧疚与思念。马特甚至能从那声线独有的摩擦感中,“闻”到记忆里父亲打完拳赛后,身上那股熟悉的汗臭味。
这个声音,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瞬间贯穿了他所有的防御,刺穿了他包裹在层层盔甲之下的、最柔软的心脏。
意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瓦解。
他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戒备,所有的冷静,都在这句呼唤面前,土崩瓦解。
他的呼吸停滞了。
支撑着身体的肌肉,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爸爸?”
马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孩童般的期盼与脆弱。
就是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