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光影缓缓散去,夜空重归亘古的幽暗。
那震撼了整个时代的画面,那句“盛世如您所愿”,依旧在无数人的脑海中回响、激荡。
但兖州节度使府内,这足以令万世铭记的宏大叙事,却被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尖锐的情绪所刺穿。
压抑。
一种能将空气挤压成固体的沉重压抑,盘踞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曹操在大厅内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玄铁甲胄,随着他焦躁的动作,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每一次转身,甲片都相互碰撞、刮擦,那声音不像是金铁之鸣,更像是有人正用钝刀,一寸寸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的心,早已不在那什么“十二时辰”,也不在那遥不可及的“盛世”。
自从派出典韦去接应老父曹嵩,那颗名为“心”的器官,就脱离了胸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悬在滚沸的油锅之上。
时间,在酷刑般的煎熬中缓慢流动。
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按照他最初得到的情报,护送父亲的陶谦部将张闿,不过是个贪财好色之徒。只要钱给足了,一路必然安然无恙。
这是常理,是所有人都认同的逻辑。
若非苏然那几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不容置疑的提醒,他绝不会做出如此兴师动众的安排。
更不会,将自己最信任的猛将典韦,连同麾下最精锐的虎卫骑,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星夜兼程地派往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古寺。
现在,这份信任正在被无尽的未知所拷问。
他做对了吗?
还是说,他因为一个谋士的几句玄言,就将自己最宝贵的兵力投入了一场空耗?
如果父亲安然无恙,他该如何面对这份小题大做的尴尬?
如果……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寂静。
那马蹄声密集而沉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杀伐气,仿佛不是踏在土地上,而是直接踏在了人的心跳鼓点上。
厅内的亲卫们瞬间握紧了刀柄,气氛骤然绷紧。
曹操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霍然转头,死死盯住大厅的入口,双目圆睁,连呼吸都已停滞。
紧接着,一个洪钟般的大嗓门划破夜空,带着一种能震散所有阴霾的阳刚之气:
“主公!老太爷接回来了!”
是典韦!
这三个字,如同天宪纶音,瞬间击碎了凝固的空气。
曹操那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涌上四肢百骸,让他险些站立不稳。
他看到,典韦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
正是他的父亲,曹嵩。
老人家虽然神色略显憔悴,衣衫也有些凌乱,但确确实实,毫发无损。
活着。
曹操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权谋、算计、雄心壮志,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血脉亲情。
他几步并作一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冲了过去。
“父……父亲……”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紧紧握住曹嵩那冰凉的手,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去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
“您……当真无事?”
曹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浑浊而悠长,仿佛要将胸中的所有恐惧都一并呼出。他反手抓住曹操的手臂,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孟德啊!”
“若非那位典将军及时赶到,为父此时……此时已是那张闿的刀下亡魂了!”
曹嵩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古寺之中,根本不是什么歇脚之地,就是一个屠宰场!张闿那厮,脸上还挂着笑,可他的亲兵已经拔出了刀!”
“刀……已经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若非典将军一戟砸碎庙门,带着虎狼之师杀入,后果……不堪设想啊!”
曹嵩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曹操的脑海。
古寺。
杀心。
刀下亡魂。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在他脑中炸开一团惊雷。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顺着脊梁一路冲上天灵盖,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后怕得全身发抖。
他清晰地看到了另一条时间线。
一条没有听从苏然谏言的时间线。
在那条线上,他此刻等来的,不是安然无恙的父亲,而是一个冰冷的噩耗,一具甚至可能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将背负上“害死亲父”的罪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