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孝道,他的名声,他的根基,都将随着父亲的死而彻底崩塌。
那个深渊,他只差一步,就掉了下去。
而将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是苏然。
是苏然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那双仿佛能洞穿未来的眼眸。
“先生……”
曹操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
“真乃神人也!”
这不再是赞誉,而是近乎信仰的呓语。
他猛地推开搀扶着父亲的亲卫,转身,动作大到甲胄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不顾一切地冲向大门,直奔苏然的营帐。
夜风冰冷,吹得他脸颊生疼,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中那股滚烫的情绪。
此刻的苏然营帐内,灯火通明。
几名亲卫肃立帐外,神情警惕。
帐内,苏然正盘膝而坐,姿态闲适地煮着一壶茶。
沸水在陶炉上翻滚,咕噜作响,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将他那张清秀的面孔映衬得有些模糊不清,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砰!”
帐帘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掀开。
曹操带着一身寒气和杀意冲了进来。
帐外的侍卫大惊失色,正要拔刀阻拦,却被曹操身上那股骇人的气势震慑当场。
在帐内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曹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然面前。
然后。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膝盖上的甲胄与坚实的地面毫无缓冲的撞击声。
曹操,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兖州之主,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他的谋士,单膝跪地。
这一跪,石破天惊。
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侍卫,他们甚至忘记了呼吸。
“若无先生,孤……已成不孝之人!”
曹操的虎目之中,泪光闪动,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变得哽咽,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
“先生之才,通天彻地!孤之前竟还怀疑先生……孤有罪!”
这一跪,跪的是救父之恩。
更是跪那份洞察天机、预知未来的恐怖才智。
这一刻,曹操心中对苏然仅存的一丝疑虑、一丝试探、一丝身为上位者的掌控欲,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彻底臣服。
苏然微微一愣,似乎也没料到曹操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随即哑然失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淡然。
他起身,上前扶起曹操。
“主公言重了。”
“苏某既然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为主公分忧,乃是分内之职。”
“如今老太爷平安归来,主公应当高兴才是。”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曹操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润。
当他放下手臂时,那份激动与感恩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阴鸷。
他眼中的温度,在短短一瞬间,从滚烫的感激,降至了冰点以下的杀意。
“陶谦!”
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淬满了毒。
“纵容部下行凶,欲害我父!若非先生妙算,孤几近家破人亡!”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倚天剑”剑柄,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孤要亲率大军,血洗徐州!让那陶谦老儿,死无葬身之地!”
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充斥了整个营帐。
然而,苏然却只是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回案前,从容地提起茶壶,将滚沸的茶水注入杯中。
“叮”的一声轻响,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曹操那滔天的杀意尽数挡在了外面。
苏然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主公,徐州要打。”
“但这城,却不能屠。”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曹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屠城乃是下策,唯有攻心,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