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的话语,犹如一盆冷水,直接泼洒在曹操头顶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那股暴戾的杀意瞬间收敛了几分,却也点燃了营帐内众将心头的疑惑。曹操眉峰紧锁,那双原本因暴怒而略显充血的眼眸,此刻透出几分不解。他凝视着苏然,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
“先生,陶谦贼子胆敢谋害我父,此仇深重。不将徐州之辈杀尽,如何能泄我心头之恨?又如何能立我曹军威名?”
他的手,依然紧扣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泛白,掌心濡湿。复仇的渴望在他胸腔内翻腾,那是血脉深处的原始冲动,此刻正与苏然抛出的冷静策略激烈碰撞。
苏然没有立即作答。他只是转身,走到案前铺展的地图边。那张羊皮卷上,大汉九州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纤毫毕现。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落在徐州所在的位置。
“主公请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种将所有喧嚣压下的力量。
“徐州,乃四战之地。其土沃野千里,民风剽悍。若主公选择屠城,固然能泄一时之愤,但徐州百姓必将心生死志。他们会誓死抵抗,每一寸土地都将用血肉铸成堡垒。”
苏然的指尖轻点着地图上徐州的边界。
“届时,我军即便攻下徐州,得来的也不过是一座满目疮痍的死城。城池残破,田地荒芜,人口凋零。这徐州,便成了主公背上沉重的负担。”
营帐内,几位将领的神色变得复杂。曹仁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脸颊胀红,语调急促。
“苏先生,您这书生之见,未免太过仁慈!”
他环视帐内,目光中带着几分不甘。
“徐州富庶,兄弟们跟随主公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抢些辎重、立些战功吗?若是不准抢掠,军心何在?士气又何以维系?”
曹仁的嗓音有些沙哑,那是长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他直言不讳,将底层将士最直接的欲望摆在台面上。
夏侯惇也瓮声瓮气地附和,他那只独眼闪烁着粗犷的光芒。
“就是!不屠城,别人还以为咱们曹军是好欺负的软柿子!到时候,谁还把主公放在眼里?”
众将的心思,皆被这二人道破。他们看向苏然的目光里,除了疑惑,更多了一份审视。他们不明白,为何这位年轻的谋士,要阻止主公痛快复仇,甚至限制将士们的战利品。
苏然的目光从曹仁和夏侯惇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波动。他重新看向曹操,眼神清澈而坚定。
“主公。”
他声音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您是要做一个偏安一隅的草头王,还是成就一番万世流芳的霸业?”
这个问题,犹如一道闪电,直劈曹操心头。曹操的身体微微一震。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他紧抿着唇,等待苏然的下文。
“若行仁政,主公便可占据大义。陶谦纵兵行凶,欲害主公之父,此乃失德在先。”
苏然的语调略微提高,字字清晰。
“我军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入徐州,乃是替天行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徐州百姓在陶谦暴行与主公仁义之间对比,必会心向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