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冲入阵中的瞬间,他便发觉了不对。
眼前的世界,变了。
明明阵外阳光普照,阵内却光线昏暗,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能见度不足十步。
四面八方都是攒动的人影,都是相似的盔甲和兵刃,让他瞬间失去了方向感。
前方明明是一条看似可以通行的道路。
他催马前冲,可刚奔出数米,两侧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两排高大的塔盾手从斜刺里杀出,“哐”的一声巨响,盾牌落地,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壁垒。
关羽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心中怒火升腾,偃月刀一记横扫,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狠狠劈在盾阵之上!
铛——!
火星四溅,巨力让数名盾牌手齐齐后退,却未能破开防御。
就是这一瞬间的耽搁,身后风声大作。
关羽本能地回身格挡。
数十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只能挥舞大刀,将刺来的长枪一一磕飞,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想要突围。
可无论他选择哪个方向,总会有新的士兵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用枪林、用刀阵、用盾墙,将他死死缠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闯入了巨型蛛网的雄狮。
一身足以开山裂石的神力,却被无数根坚韧的蛛丝层层束缚,有力使不出。
他左冲右突,斩杀了数十人,可周围的士兵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立刻有另一批补上。
整个大阵,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绞肉机器。
而在高台之上,苏然神情淡然。
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精准地锁定着阵中那一点耀眼的绿色。
关羽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变向,每一次出刀,都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底。
他手中的羽扇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
“休门,进三退一,合。”
令旗挥动。
“生门,转七分,诱。”
令旗再动。
“伤门,枪阵前压,不必惜身。”
令旗挥落。
他指挥的不是数万士兵,而是自己的臂膀,自己的手指。
那座巨大的杀阵,在他的意志下,如活物般呼吸、脉动,将那位名震天下的武圣,玩弄于股掌之间。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阵中的喊杀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刀锋徒劳的劈砍声。
苏然看到,关羽的速度慢了下来,刀法也出现了滞涩。
火候,到了。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冷意,手中的羽扇轻轻向左前方一摆。
“开生门,放他归去。”
随着令旗的最后一次挥动,困住关羽的重重兵阵,如同退潮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清晰的、直通阵外的通道。
关羽正在力战,忽觉眼前压力一空,他下意识地抬头,便看到了那条生路,以及远处己方飘扬的“刘”字大旗。
他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冲出了那座让他感到窒息的牢笼。
当他狼狈不堪地逃回本阵时,刘备军中爆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关羽此刻的模样。
他身上的绿袍被划开了数道口子,沾满了灰尘与血迹,显得凌乱不堪。那一头长发也散乱了,几缕发丝黏在淌着汗水的脸颊上。
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情。
那张紫红色的脸上,写满了疲惫、震惊,以及一丝……屈辱。
那一身睥睨天下的傲气,早已荡然无存。
他翻身下马,脚步一个踉跄,将重逾八十斤的青龙偃月刀拄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向刘备,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大哥……”
关羽的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此人阵法,深不可测,某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他闭上眼,仿佛不愿再回想那地狱般的半个时辰,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某……某不如也。”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天雷,狠狠劈在刘备军三千将士的心头。
连无敌的关将军都亲口认输了?
瞬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彻底熄灭,所有人的士气,刹那间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三千将士看着对面那座依旧完整,散发着森然杀气的曹军大阵,无不面露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