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三千人的军阵,此刻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以及袍泽们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关羽那句“某……某不如也”,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将所有人的脊梁骨彻底砸断。
那可是关羽。
是他们心中不败的军神,是汉室最后的武勇象征。
连他也败了,败得如此彻底,败得心服口服。
刘备的目光从二弟那张写满屈辱的紫红脸庞上移开,艰难地投向远方。
对面,曹军的八门金锁阵依旧完整如初,军容鼎盛,阵型森然,宛如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正用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漠然注视着他们这群已然沦为笑柄的猎物。
正面强攻,是自取灭亡。
阵法,更是无法撼动。
刘备的心,一寸寸沉入冰冷的深渊。他毕竟是半生颠沛流离的枭雄,不是初出茅庐的莽夫。他能屈能伸,更能清晰地判断生死一线的时机。
再留下去,这仅剩的三千家底,这匡扶汉室最后的火种,恐怕就要彻底交代在这里。
一个念头,带着剧毒的尖刺,从他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逃。
刘备的牙关狠狠咬合,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脸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抽搐。
“撤!”
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苦涩与不甘。
“先撤回小沛!再作打算!”
命令一下,残存的士卒们如蒙大赦。他们再也不想面对那座噩梦般的大阵,再也不想看到高台上那个挥动羽扇的魔鬼身影。
军阵瞬间散乱,所有人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狼狈奔逃。
然而,高台之上,苏然的嘴角,那抹冷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深邃。
他甚至没有抬手下令追击。
因为猎人,从不追逐已经掉入陷阱的猎物。他只会安静地等在陷阱的尽头。
刘备的撤退路线,他早已预判。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疲惫不堪的刘备军逃出了数十里,终于进入了一处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只有中间一条勉强可供大军通过的道路。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刚刚在士兵们心中升起一丝。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毫无预兆地从山谷两侧悠悠传来。
没有金戈铁马的肃杀,没有战鼓雷鸣的激昂。
那是一首民谣。
曲调婉转,带着几分熟悉的乡土气息,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这是……《燕赵悲歌》?”
一名来自幽州的士兵勒住了马,茫然地侧耳倾听,眼中瞬间涌上了水汽。
那是他小时候,母亲在纺车旁经常哼唱的歌谣。
歌声里,有家乡的炊烟,有田埂上的晚风,有亲人的呼唤。
刘备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也是幽州涿郡人,这首民谣,他再熟悉不过。可此时此地,这熟悉的旋律却让他通体发寒,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的灵魂。
这是苏然的手段!
他想做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
随着歌声,山谷两侧的山坡上,忽然冒出了无数身影。
他们没有穿戴甲胄,没有手持兵刃。
他们穿着最朴素的百姓衣服,手里拎着篮子,有的装着鸡蛋,有的装着菜蔬,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
他们就是徐州的百姓。
是刘备曾经宣誓要用生命守护的人。
此刻,他们出现了。
一张张质朴的脸上,带着一丝畏惧,又带着一丝恳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鼓起勇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山谷中的军队大声喊道:
“刘皇叔!求求您,快走吧!”
这一声“刘皇叔”,喊得刘备浑身剧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