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了!我们不想再打仗了!”
“是啊!曹公来了,给我们分了田,减了税,这才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皇叔,您是好人,可我们……我们只想活着!”
“您就别来添乱了,行吗?”
一句句话,没有刀枪的锋利,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伤人。
它们化作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反复地抽在刘备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疼到了骨子里。
疼到了灵魂深处。
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仁德爱民”的旗帜,是他“为天下苍生”的誓言。
可现在,他誓要保护的百姓,却亲自站出来,像驱赶瘟疫一样,哀求着让他离开。
这比兵败,比死亡,更让他感到羞辱。
这无异于当众宣布,他刘备所做的一切,都是一个笑话。
刘备军的士兵们,本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靠着“皇叔”的仁义名声才勉强维持。
此刻,他们听着山坡上百姓的哭喊,再回想起关将军兵败的惨状,回想起曹军那秋毫无犯的严明军纪……
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一名士兵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个拎着鸡蛋篮子的大娘,又看了一眼身边垂头丧气的同袍。
“铛啷”一声。
他手中的长矛,掉落在地。
他翻身下马,一言不发,默默地朝着另一条小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个时辰。
士兵们开始成片成片地消失。他们没有哗变,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脱离队伍,扔下武器,逃向山林。
他们宁愿去做一个前途未卜的逃兵,也不愿再跟着这位被百姓“请”走的刘皇叔,去打一场毫无希望的仗。
原本的三千人马,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最后,还跟在刘备身边的,只剩下寥寥数百名亲卫和心腹。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刘备勒马停下,他环顾四周,看着身边凋零到不成样子的部众,一种巨大的、足以压垮巨人的悲怆,狠狠击中了他。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仰起头,对着苍茫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杜鹃泣血般的悲叹。
“苏然之才,胜我十倍!”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我恨呐!恨我不识真英雄,竟信了那劳什子金榜排名!”
若早知苏然有经天纬地之才,当初在平原县,他就是三顾茅庐,倾尽所有,也定要将其收归麾下!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一旁,张飞那张黑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向暴躁,此刻却彻底哑了火。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丈八蛇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青筋在手臂上虬结、暴起。
可他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骂谁?
骂那些百姓?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骂苏然?那个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一股比战败更难受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是悔恨。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苏然还在平原县的时候。
他为什么要为难那个落魄书生?
他为什么要克扣那区区两斤猪肉?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就没有看出,那具文弱的身躯里,潜藏着一头能翻江倒海、颠覆乾坤的神龙?
如果当初能和他搞好关系,哪怕只是多给半斤肉,多说一句好话……
今天,站在这里仰天悲叹的,或许就是曹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