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靠回龙椅，金色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寒玉扶手之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一声令下，海棠仙子指尖仙力微吐。
那颗留影石瞬间光芒大放，在凌霄宝殿的半空中，投射出一片巨大的光幕。
原本还在用眼神交流，窃窃私语的众神，在画面亮起的刹那，瞬间安静了下来。
整个宏伟的宫殿，只剩下光幕中传来的声音。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三界传说中冷酷无情、孤高桀骜的司法天神，在那副冰冷的三尖两刃刀面具之下，每一次无人察觉的挣扎。
看到了他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独自一人回到真君神殿，褪去一身神威，只是疲惫地坐在窗前，对着一块早已失去所有灵气的暖玉，低声呢喃。
“娘……”
那一声轻唤，饱含了无尽的思念与痛楚，穿透了光幕，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位神仙的心上。
他们看到了杨戬为了追查沉香，一次次违背天规，却又在暗中一次次为他扫平障碍。
看到了他为了逼迫沉香成长，狠心将他打入山壁，自己转身之后，嘴角却溢出无法抑制的金色神血。
当画面最终定格。
定格在华山之巅，杨戬神威盖世，却甘愿被一个凡人削去顶上三花，自碎神格。
他浑身是血，神躯布满裂痕，却在最后一刻，对着山下泪流满面的妹妹，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却又无比凄惨的笑容。
那一笑，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那一笑，也彻底击碎了凌霄殿内所有神仙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殿之内，响起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低沉抽泣。
那不是一两位仙子心软，而是成片成片的仙神，被画面中的悲壮所感染，心神失守。
一直紧握着玲珑宝塔，神情严肃的托塔李天王，此刻竟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
那座能镇压妖魔的宝塔，在他的掌心微微晃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愧疚。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月宫之中，嫦娥仙子早已背过身去，不愿再看。
她清丽的香肩微微颤抖，广袖之下，玉手紧紧攥着，指甲深陷掌心。
所谓英雄，所谓战神……
原来，不过是比普通人背负了更多，却从未被理解，也从未向人解释过的人。
这一刻，天庭内部那坚不可摧，以天条为准绳的“正确”舆论，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不，不是裂痕。
是彻底的崩塌。
那些平日里负责监察三界，以维护天规为己任的神官们，此刻再去看那悬浮在半空的金龙奏表，再去看那一个个质问的文字，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的愤怒与不屑？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敬畏。
以及，对那位司法天神深深的怜悯。
玉帝高高在上，将众神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坠入无底的深渊。
他终于意识到，这哪里是什么留影石，哪里是什么盘点视频！
这是一个名为“舆论”的屠宰场！
那个名为苏彻的幕后黑手，用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隔着亿万里时空，当着他这个三界至尊的面，硬生生地……
在天庭所有神仙的心目中，为杨戬，封了圣！
此刻，谁还敢说杨戬有罪？
谁还敢说人皇无理？
如果此时，他再强行否定杨戬，再斥责李世民……
那他这个天帝，就真的成了众叛亲离的独夫民贼！
玉帝发现，自己被将死了。
他如果不给下界一个说法，不给杨戬一个说法，不给殿内这满朝神仙一个说法。
恐怕他座下这支统御了三界无数个元会的神仙队伍，就真的……
带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