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指尖微动,又落下一行字,字迹比先前更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朕若多活十年,缓一缓徭役,宽一宽法度,让百姓喘口气,让那些六国旧族,慢慢认了这大秦.是不是,就不会二世而亡了?
这话里,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苏问君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半晌才敲下一句:会的!陛下,一定会的.
毕竟,那是一个奠定了华夏千年根基的王朝啊.
始皇帝这一生,太苦,太累,太孤独.他用一生打下了华夏大一统的根基,却带着二世而亡的遗憾长眠地下.这份跨越千年的对话,或许是他迟来的救赎,是他疲惫灵魂的最后慰藉.
何必用冰冷的真相,去击碎这仅存的温暖?
苏问君缓缓松开攥得发酸的手指,轻轻敲下最后一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透过时光的缝隙,飘向那座千年之前的咸阳宫:
陛下,您奠定的基业,从未亡过.后世千年,皆承秦制!华夏九州,皆因您而一统!这,便是您留给天下最好的答案.
敲完这行字,他看见光屏上,嬴政的指尖微微颤了颤,许久,才落下一个极轻的好字.
下一刻,殿内的烛火猛地一跳,随即缓缓熄灭.光影散尽的瞬间,御案后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空旷的殿宇里.光屏上的字迹,也一点点淡去,直至彻底消失,仿佛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苏问君怔怔地看着空白的光屏,良久,才轻轻合上眼.
只是怎么有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他知道,那位千古一帝,终究是带着这份虚幻的慰藉,释然地走向了永恒的沉寂.而大秦的故事,那些辉煌与遗憾,那些正确与过错,都早已被刻进了华夏的骨血里,成为了永不褪色的历史.
苏问君走出了问君阁.此刻已是此刻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漫过青砖黛瓦,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阁前阶下的青苔叠在一起,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晚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方才在光屏前与嬴政对话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位千古一帝从最初的雷霆之怒,到后来的怔忪茫然,再到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好.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他没能力改写历史,没能让大秦避开二世而亡的结局,甚至没能告诉始皇一个真正的如果.可他终究是给了那位孤独的帝王一份迟来的慰藉,让他带着对大秦未来的虚幻期许,释然地消散在时光里.
问君阁的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相遇画上句点.月光下,阁身的雕花窗棂静默矗立,那些刻在木头上的云纹与龙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还在低语着千年之前的咸阳宫阙,烽火狼烟.
苏问君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去.
或许,历史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有无尽的遗憾与必然.嬴政用铁腕打下了华夏一统的根基,却没能等到民心归服的那一天.苏问君能窥见千年后的结局,却终究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在时光的缝隙里,给予一份微不足道的温柔.
夜风渐浓,卷起他的衣摆.苏问君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那轮月亮,曾照过咸阳宫的烛火,照过沙丘的孤魂,也照过秦末的烽火与后世的太平.千年流转,山河依旧,那些曾经的辉煌与遗憾,都已化作史书上的文字,融入了华夏的骨血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问君阁的灯火彻底熄灭在身后.
第二天,苏问君来到问君阁.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想了又想给始皇发了一段文字.
一统基业在,千秋不负君.
落笔的瞬间,苏问君的祝福连同后世千年的安稳与敬意,一并送向了遥远的咸阳宫.
而彼时的大秦,夜色尚未褪尽,咸阳宫的烛火却已燃了整夜.
始皇帝一夜未眠.御案上的竹简摊开又合上,博浪沙的铁椎,十二万户的怨怼,民心未归的怅然,还有那句来自千年之后的一统基业在,千秋不负君.在他脑海里交织翻涌.他披衣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直到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钟划破了皇城的寂静.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道:陛下,百官已在章台殿外候着,该上朝了.
始皇颔首,抬手理了理黑色龙袍的衣襟.往日晨起,他眉宇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凌厉,今日却多了几分难言的清明.他迈步走出寝殿,晨光恰好落在他的发梢,鬓边的几缕银丝,竟在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章台殿内,文武百官早已躬身侍立,见皇帝驾临,纷纷俯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震彻殿宇,却不似往日那般让人心生敬畏,反倒多了几分沉实的暖意.
始皇踏上丹陛,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最终落在殿外初升的朝阳上.他忽然又想起那句一统基业在,千秋不负君.想起千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他创下的功业.
他抬手,止住了百官的叩拜,声音沉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